药很苦。
陈江每天喝两碗,喝得舌根发麻,咳血的症状却只是稍稍缓解,并没有真正好转的迹象。
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这具身体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屋,外表还能勉强立着,内里的梁柱却早已朽烂了。
喝再多的药,也不过是在朽木上刷一层新漆,挡不住底下的坍塌。
虞绯夜也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准时熬药,准时把碗递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完。
五月的时候,海边的天气暖和了起来。
杜鹃花谢了大半,篱笆旁边只剩几朵残花还挂在枝头,粉粉的,蔫蔫的,像是还没睡醒。
陈江的状态和这些杜鹃花差不多。
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从前还能在院子里走走,现在走几步就要喘,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
虞绯夜把陈江房间里的床搬到了窗边——这样他躺着的时候,能看见窗外的海,能看见篱笆旁边那些还没谢完的花,能看见天边的云和海上的船。
虽然那片海上,从来都没有船。
那天夜里,陈江又咳血了。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他从睡梦中咳醒,喉咙里涌上来一大口腥甜的东西,来不及吐出来,呛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被褥。
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虞绯夜站在床边,看着满手的血,看着被褥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床边坐下,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手帕,替他擦掉嘴角和下巴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江靠在她肩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凉凉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好闻气息。
“施主……”
“别说话。”
虞绯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但陈江能感觉到,她揽着他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贫僧没事……”
“我说了别说话。”
陈江听话地闭上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海浪声,一声一声的,像是这片大地的心跳。
“秃驴。”
过了很久,虞绯夜才开口。
没有回应。
她低头一看。
陈江靠在她身上,呼吸平稳,双目闭合,已经睡着了。
虞绯夜看了他一会,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来,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
陈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入夏之后,他几乎已经下不了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
虞绯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她不再去捕鱼,不再去打猎,什么都不管了,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陈江消瘦的面容,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已经完全消化了邪神的力量,她的力量足以移山填海、撕裂大地、改天换日。
但面对一个将死之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该死的邪神的力量,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治愈能力。
……
这天傍晚,陈江难得清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看见虞绯夜坐在床边,正看着窗外的晚霞发呆。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副冷艳的面容映得柔和了许多。
她的红裙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像是暗红的鲜血。
“施主。”
虞绯夜回过神,低头看他。
“醒了?”
“嗯。”陈江笑了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见……我还是个小孩子时的事情。”
“嗯?”
“那是一个冬天,还是小孩子的我饿晕在了一家人柴火垛旁。这时,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发现了我,她费力地将我背起来,送进了寺庙里……”
虞绯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陈江语气缓慢地讲述着:
“那女孩性格很是活泼可爱,她常来寺庙里看我,我们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直到后来,寺庙里的老和尚死了,我被另一个老和尚接走,我和那女孩就此分别……
“那女孩的名字是……虞明月。”
虞绯夜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他。
陈江神色有些恍惚,扭头去问虞绯夜,“这到底是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我病的太重,有些分不清。”
虞绯夜顿了顿,轻声说:
“已经不重要了。”
……
又过了些日子。
陈江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皮肤贴在骨架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从里面爆出来。
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虞绯夜熬的粥,他喝两口就咽不下去,勉强咽下去,过一会儿又会吐出来。
虞绯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粥倒掉,重新熬一锅更稀的,一勺一勺地喂他。
喂不进去,就用干净的布料蘸着米汤,一点一点地润他的嘴唇。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悲伤,不焦虑,不烦躁。
只是很平静地、很仔细地,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
……
七月的最后一天。
海面上起了风,浪头比平时高了许多,拍在礁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傍晚时,陈江的状态似乎意外地好转了不少。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虞绯夜搀扶着他,来到了屋外。
海风比往常更急了些,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虞绯夜扶着陈江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她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坐一会儿就回去。”
她说,“你的身体不适合在外面吹风。”
“好。”
陈江温和地应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天边烧成了一片浓烈的赤红,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天际的尽头。
海水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都倒进了染缸里。
“今天的晚霞,比上次还要好看。”
陈江说。
他的声音出奇地清晰,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含糊不清。眼睛也亮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那种混混沌沌的灰败。
虞绯夜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了他一眼。
心往下沉了沉。
“好看就多看看吧。”
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红裙铺在粗糙的石头上,像一朵开在荒凉中的花。
陈江笑了笑,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冷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那双紫眸依旧幽深,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看着海面,睫毛微微垂着,神色很平静。
可陈江看见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她在用力。
“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