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为了几句话就被雁春君记恨上,对于他们而言完全不值得。
姬丹余光瞥了畏缩的群臣,袖口下的拳头紧紧攥着,眼中满是愤怒。
君辱臣死,许青都当着他们的面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燕王喜进行质问了,这些平日里号称最有气节的人怎么反而缩起脖子当鹌鹑了?怎么就不敢和许青拼了呢?
不过姬丹忘记了一件事,他虽然是太子储君,但也是臣子而不是君。
“昭明君误会了,我王并非授意太子私逃回国,更没有轻视和折辱秦国的意思。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而已。”
就在燕国群臣无一人敢应答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手持拐杖的太子太傅鞠武走出队列,对着许青缓缓说道。
见鞠武站出来,姬丹和燕王喜都是眼前一喜,心中安定了下来。
雁春君看着鞠武眼底满是厌恶,如果不是鞠武坏事,他早就把姬丹整死了。不过现在鞠武站出来也好,正好他能够接着许青的手,一道弄死。
许青看着眼前这白发老头,心中有些疑惑对方是谁。
“在下太子太傅,鞠武。”鞠武对着许青微微拱手说道。
这就是燕国智者?
许青好奇的打量了一眼鞠武,发现对方与寻常的老头也没什么区别,虽然说对方的深浅他不知道,但是在今天的朝堂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照样不给面子!
“原来是燕国智者啊,想来太傅定然学的法家,不然怎么会教导燕太子要以身作则,反对窃父而逃这种亲亲相隐的事情呢?”
许青淡然的看着鞠武,语气漫不经心的说道。
姚贾听到许青的话后,嘴角险些没有压住,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会突然笑出来的,但是许青这嘲讽也太明显了点。
窃父而逃是孟子当初提出的,说舜作为天子,其父瞽瞍杀人,法官皋陶依法逮捕瞽瞍。舜无法阻止司法程序,但不愿父亲受刑,于是放弃天子之位,偷偷背负父亲逃走,隐居海滨,从此快乐地忘却天下。
当然这是孟子杜撰出来的,为的是为自己的学说提供法理支持,而儒家内也有一部分人将窃负而逃当做是对子对父孝的标杆。
且不说这些人将孔子的父子理论扭曲到了什么地方。就说许青拿出窃负而逃的典故,分明是在说姬丹不孝。
而作为姬丹的老师鞠武自然也是难逃其咎,说难听点就是你鞠武就是个臭耍嘴皮子的,弟子都教不好,有什么脸面站出来反驳我的话?
鞠武闻言眼神一凝,握着拐杖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下,他这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还是从没见过许青这么嚣张的人。
上来就对一国太傅进行人身攻击,还有王法吗!?还有礼节!?
燕王喜脸皮也有些臊得慌,加之他本来就因为心情不好对姬丹有所异议,如今看向姬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善了起来,这次因为这个愚蠢的儿子真是丢脸丢大了。
燕国群臣也一个个将头埋的更低了,他们也觉得丢脸啊,关键这件事还没办法反驳,姬丹私自逃回国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鞠武毕竟是燕国智者,一瞬间心态便恢复了平静,心平气和的说道
“昭明君误会了,我并非是法家弟子,反而亲近于墨家。至于您说的窃负而逃,这本就是孟子所杜撰出来的,所谓假必悖,说在不然。”
“您岂可用不存在的道理,来指责我燕国太子并未做过的事情呢?据我所知,我太子殿下并非是不告而逃,实乃避难也!”
许青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微光,能够被称为智者的果然有点东西。
假必悖,说在不然,这是《墨经》中的一个命题,也是当年墨辩纵横稷下的守道墨辩七术之一,他知道这个还是先前和荀子互通书信中知晓的。
鞠武能够知晓早已失传的墨辩之术,看来这家伙的家里应该有不少墨辩经典啊。
鞠武并不知道自己家族好几代人搜集和保留下来的经典已经被人盯上了,此时他正在缓缓进行辩驳,来维护姬丹和燕国的体面。
“当初我燕太子殿下曾多次上奏秦王,以思乡心切想要回国,并言说要派遣新的质子入秦。可秦王以没有理由拒绝了,而后更是因为秦王当时尚未亲政无法决断。”
“而后贵国便生内乱,更有乱臣贼子袭击质子府。若质子死于秦国,外界如何看待秦国?我燕国又该如何?届时两国兄弟之盟岂不因小人作祟而毁坏?”
“所以我燕太子并非是逃,而是事急从权,顾忌燕国与秦国兄弟之盟,避难自保,以牺牲小我成全两国,乃大义也!”
鞠武此话一出,在场的大臣们纷纷一愣,错愕的看着姬丹。
就算是当事人的姬丹表面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怎么他私逃还能被定义为顾全大局呢?
好家伙,新闻学魅力时刻啊,不对现在应该是叫春秋笔法。
听到鞠武这话,许青心中忍不住震惊了一下,果然还是他太小看这个时代人的灵活性了,不过跟他玩诡辩论和没底线,那真是找错人了。
“哼!太傅不说这件事还好,当初我秦国内乱,大王被叛军围攻,却顾及当年邯郸旧情,特派忠贞之士前往质子府保护燕太子。”
“可燕太子做了什么?提剑杀了前来保护的人,趁乱逃走?不辞而走是为逃,杀人后乃为逃犯。”
“按我大秦律法,理应当诛!”
许青顿时面露怒气,言辞激烈的对着鞠武说道。
对秦国忠心耿耿的罗网杀手怎么不算忠贞之士?至于这些杀手到底是去杀姬丹的还是去保护的?反正现在姬丹没死,那就是保护。
不等鞠武话说,姬丹便忍不住想要说话,什么他妈叫罗网杀手是忠贞之士?这些声名狼藉的杀手是好人,那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鞠武闻言面色一沉,他舍得老脸来诡辩论,没想到素有贤名在外的许青竟然也这么不要脸。
按理来说像许青这样年轻有为、名门正派出身又有正直忠贞贤名在外的人,应该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怎么玩春秋笔法玩的比他还顺手呢?
真是谣言误人,早知许青这人没有底线,他说什么也不能诡辩,本想着搅乱局势,为姬丹争取一些时间,现在反而给自己逼上绝路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诡辩下去,哪怕这张老脸彻底不要了,也必须把水搅浑,把这件事的决议拖到墨家大会。
“昭明君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