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大半边天空。
府衙外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排起长龙的灾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还拖家带口,捧着各种能够容纳粥米的破碗、瓦罐,眼巴巴地望着粥棚下那十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
“听好了,这是相国大人施舍与你们的插筷不倒粥,要对相国大人感恩戴德知道吗?”
一个肩上挂着白巾的衙役,挥舞着大勺子吆喝着:“相国大人仁慈!”
“相国大人仁慈!”
每当一名灾民接过稠稠的粥米,都会附和着说上一句。
曹泽站在外围,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粥香,其中还夹杂着经过烈日烘过的汗臭味、尘土味以及……
“李斯,你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曹泽目睹着灾民在秦卒监视下取粥的场景,心有所感。
李斯揣摩着曹泽的心思,道:“苦的味道。”
他在新郑偶然听到师兄韩非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这句话就是出自曹泽之口。
曹泽微顿一下,道:“不只是‘苦’的味道,还有腐朽的味道……”
从现代而来,于他的世界观而言,这个世界已经腐朽了上千年。
腐朽?李斯心中微微一动,思索着曹泽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灾民腐朽,还是官员腐朽,还是大贵族钱家腐朽……
曹泽的视线掠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望着粥棚上高悬的“相国大人慈济一方”的布幡,听着那一句句“相国大人仁慈”,他轻笑道:“这就是昌平君在赈灾的时候做的事情?”
李斯道:“是的。”
“自昌平君来到泾阳,他广开粮仓,更是亲自在粥棚布施灾民。”
“郑国渠那边的劳役,昌平君亦是如此对待。”
曹泽指了指那些灾民,道:“有一个月了吧?”
“你看看他们,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像是得到救济的模样吗?”
李斯默然不语。
“钱家是被抄家了,但泾阳作为咸阳周围的富县,大贵族又何止他们钱家一个。”
曹泽道:“你刚才说过,昌平君来到泾阳,最先开始的不是慈济灾民,而是拜访了李家、吴家这些大贵族,之后才开始赈灾并对钱家出手。”
“据我对昌平君的了解,他是不会安排这样的举措。”
“命人在粥棚上立幡的人,要么是和昌平君不对付,想要捧杀他。要么就是有人想要巴结昌平君。”
“李兄认为我说的可对?”
李斯拱手道:“大人说的是。”
“据属下调查,钱家被抄家之后,泾阳县有名望的大贵族纷纷下手,把钱家的田产人畜等等皆分刮三尺。”
曹泽道:“从你之前说的话,这次旱灾之所以影响整个关中,不只是钱家贪墨赈灾钱粮,逼人为奴导致。”
“更是朝廷赋税日重,以及官吏剥削无度的缘故。”
“还有,你再写一份如何整治那些视民如草芥的贪官污吏,以及鱼肉乡里的豪强恶霸,届时让我过目一下。”
“等回王都之时,我亲自呈与王上。”
“这……”李斯犹豫道:“大人,这样写,岂非平白恶了昌平君?”
他暗想,昌平君前脚刚走,您这后脚便把一堆篓子事捅出来,恶了昌平君不说,兼之您这御史大夫的职能,朝廷上下的官员,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与您划清界限?
曹泽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斯,“恶昌平君的是我,你担心什么呢?”
当然是担心前途了……李斯无奈苦笑。
自己押注曹泽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
要是站错队了,难道要回小圣贤庄写书?
“大人,不,曹兄,李斯以朋友的身份劝你不要这样做,为官最重要的就是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李斯语重心长道:“曹兄要三思啊。”
不是他多想,实在是曹泽的身份敏感。
御史大夫本就是用来监察百官。
曹泽上位前,先整倒吕不韦。
上位后,又开始整昌平君。
百官如何想?
这两位说整就整,那他们还不是说死就死?
曹泽平淡道:“和光同尘嘛,我懂。”
“但李兄你要知道,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他指着那些灾民道:“要么再苦一苦他们,要么再苦一苦我们这些肉食者。”
李斯像是重新认识了曹泽一样。
在他印象中,曹泽一直应是与他大差不差,精于算计,基本不做那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怎么现在却如此反常,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
要知道曹泽是这样的人,他定会斟酌斟酌再斟酌,甚至不考虑在曹泽手下做事。
曹泽这样的做法实在不好,意气用事固然很爽,但后果却是难以预料。
一人之力想与百官抗衡,即使能得一时之胜,一时之名又如何?朝廷的上传下达,大秦的运转执行,都是要靠着这些人来完成的。
李斯终究没有忍住,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对于他这样的掌书记来说,连自己的上官都不了解,实在是失败。
“很简单。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
曹泽笑着,又拍了拍李斯的肩膀:“那时内忧外患,没那个能力,现在富贵了,有些事也可以试试做了。”
他没与李斯说的是,他这次过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挑昌平君的刺儿的。
对于这位身在秦营心在楚的相国大人,应该立刻赶紧滚蛋,把位置腾出来给年轻人坐一坐。
李斯无言,就这?
他总觉得曹泽有话没对他说。
而另一边,农家的刘季和朱家以及朱家的义子朱仲来到了泾阳县城。
“仲儿啊,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有什么心事不对爹说,对刘季老弟说也行啊。”
朱家背着小手,摇头晃脑,不住叹气。
朱仲的面相越来越阴柔,若是细心看去,会发现喉结变小了一些。
“……义父,孩儿无事。”
朱仲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已经彻底投靠了赵高,还在不久前认了赵高当干爹。
他拼尽一切,不惜自宫为了什么?
还不是要把田蜜那个贱女人狠狠踩在脚下,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并把侮辱到自己的曹泽等人一一杀掉!
刘季哈哈笑道:“朱老哥,仲兄弟这是失恋了,你这样问,不是让仲兄弟难以启齿吗?”
他拍了拍朱仲的肩膀,道:“不就是一个女人嘛,女人就是衣服,哪里买不到。”
“等回到咸阳城,哥哥就带你去咸阳最好的销金窟玩玩,保证让你对女人祛魅。”
朱仲想也不想,摇头道:“我不去。”
要是他自宫的事情被刘季这个不靠谱的大嘴巴子传出去,自己还怎么在农家待下去。
他还想当上堂主,甚至侠魁的男人!
刘季嘿嘿一笑,“还挺纯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