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针可闻。
殿中一排排雕刻蟠龙的巨柱旁,所有官员尽皆失语。
吕不韦这是脑子进水了?
还是说,曹泽对吕不韦施展了《西游》中迷惑人心的妖术?
曹泽则是目露凝重的看了一眼吕不韦。
他不害怕吕不韦否认,甚至倒打一耙,就担心吕不韦不按套路出牌,以退为进。
嬴政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自禁的用力握紧,目光紧紧盯着弯腰及地的吕不韦。
他即将亲政,吕不韦一直不放权,他虽有怨气,但并没想那么多,没有想过与自己年少时亦师亦友的长辈会派杀手行刺自己,会收买樊於期在栎阳阻杀自己。
“……相国大人,寡人需要一个解释!”
嬴政冷冰冰,硬邦邦的说道。
吕不韦抬头直腰,正好与嬴政四目相对。
鹰视而狼顾。
吕不韦浸淫宦海多年,如何看不出嬴政眼神中的冰冷,以及淡淡的杀意。
他心中微微一沉,哪怕知晓可能是这个结果,但当面临的时候,他依然压力巨大。
他在位时固然能够压制和周旋,然而一旦他离去,必会遭到这个年轻的王者的剧烈反扑。
这局……何解……
“禀大王,玄翦曾经乃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盗,之后加入罗网,位列罗网天字一等。”
“只是后来在魏国执行任务之时,背叛了罗网,与魏国大司空魏庸之女魏纤纤相爱生子。”
“而不知何故,玄翦发了疯,杀尽魏家庄所有人,造成轰动一时的魏家庄惨案。这件事,想来盖聂先生,应该知晓。”
“玄翦正是被鬼谷弟子所重创,事后下落不明的。”
吕不韦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往事。
嬴政淡淡道:“盖聂,相国大人所言可为真?”
吕不韦丝毫不担心盖聂会说谎,这些事在罗网卷宗皆有记载,做不得假。
当年玄翦的确背叛了罗网,至于抓回来之后的玄翦,不过是一柄听话的凶器而已,算不得人。
曹泽心道,这老家伙果然没老糊涂,上来就把关系撇干净,幸好今日安排的人不只有玄翦一个见证者。
盖聂无意识的扫了曹泽一眼,道:“王上,相国大人所言为真。”
然后盖聂便把魏家庄惨案的始末说了一遍,引起了朝堂上不小的轰动,不少人为之动容和唾弃。
贪财好贿,中饱私囊……当年魏国信陵君于大梁亲自督斩魏庸所列的种种罪名,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败者寇,胜者王之事。
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秘密。
拿唯一的亲孙子威胁女婿清除异己,这也太……
而曹泽则没有丝毫动容,不像是古人,一生见过的奇葩事,还没有现代人一个月见过得多。
诸如系正常恋爱,薛定谔的处女,证据不足不算诬告,东萍之笑……这样的事儿都算是一般般,洒洒水,算不得什么大奇葩……
只有诸如像老丈人提刀灭门女婿全家,女儿加班加点亲自给父亲开具谅解书,财产遗产尽入彀中……才值得大为摇头,叹一句今日欢呼明朱子,只因妖魔又重来……
嬴政轻吸一口气,戒告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有帝王之心。
“曹泽先生,你可有什么要说吗?”
曹泽拱手道:“臣说什么无关紧要,现如今玄翦就在殿外,大王不妨宣他一见,与相国大人对话,真相不言自明。”
吕不韦目光低垂,没想到曹泽会带玄翦过来,幸而自己生性谨慎,否则今日不好收场。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
好让曹泽知道,什么叫做自己笔下的“算尽机关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嬴政向曹泽微微点头,示意他今天尽可施展。
“宣。”
十几个呼吸后,身上缠着绷带的玄翦一步步进入大殿,他先是恶狠狠的瞪了吕不韦一眼,对嬴政行礼,道:“罪人玄翦,叩拜大王!”
嬴政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对玄翦根本没有一点仇恨之意,这样的小人物,在他的前半生见过太多太多,都是为各自的主子卖命的小卒,要是恨,是恨不过来的。
这也是他之前,当曹泽提了玄翦之后,他就轻轻揭过的缘故。
他的目标只有吕不韦,也只有吕不韦才值得他恨他怨他郑重以待。
“几个月前,你在新郑行刺寡人一事,细细道来,不可隐瞒一句,也不可捏造一句。若是揪出主谋,念你一功,罪不至死,否则依大秦律法,定将你五马分尸!”
玄翦表情冷硬,“若有半分捏造,草民愿挨千刀凌迟之苦!”
吕不韦轻哼一声,“那晚和无名与公孙龙一同夜袭本相的人,其一就是玄翦。如今看来,幕后主谋果然是你,曹泽先生。”
经过郑老伯提点的城卫军军将,当即出列,道:“禀王上,臣前晚带城卫搜查,亲眼见到玄翦以及公孙无名三人进入曹泽府内!”
朝堂上再起喧哗声,樊统领虽然官职不高,但因掌管城卫拥有实权,故而在咸阳也算响当当的人物。
昌平君手持着笏板,低着头看着大殿上的地板,心中暗道,没想到吕不韦对城卫军的渗透这么深,竟然能轻易说动樊统领亲自出面作证,看来传言樊统领是吕不韦养的一条狗,所言非虚。
面对吕不韦的倒打一耙以及樊统领的污蔑,曹泽只是淡淡一笑。
在他看来,这是吕不韦黔驴技穷,乱打王八拳了。
嬴政抬手一挥,“此事暂时搁置,寡人现在只想知晓行刺寡人背后的主谋是谁。”
朝堂再次安静了下来。
吕不韦脸色有一些难看。
可恨,又被这小子投机取巧算计了。
相比于刺王杀驾的大事,自己被行刺一事,只能算是小事。
大事不解决,怕是小事也难推动。
一直听说曹泽机敏多变,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一念及此,吕不韦索性闭目不言。
玄翦趁机道:“草民当年被鬼谷传人重伤之后,便陷入重昏迷,被八玲珑带回罗网。”
“罗网在治疗草民的时候,其首领掩日便用秘法趁机控制了草民的神智,成为罗网的杀戮兵器……”
玄翦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的讲下去,很快便涉及到关键地方。
“而就在几个月前,草民因为被八玲珑之力侵蚀,变得越来越残暴,欲望被无限放大。因此当吕不韦找到我,许以罗网首领之位行刺王上,草民便答应了,并前往新郑追踪王上。”
嬴政面沉如湖,忍住唤禁军入殿拿下吕不韦的冲动。
他知道,不把吕不韦钉死在弑君的板子上,直接在朝堂上拿下吕不韦,定会引起秦国上下动荡。
吕不韦的门生故吏在秦国扎根的太多太多,多到他也只能抓大放小,而不能也不可能连根拔起。
“相国大人,你作何解释?”
吕不韦很反感这样被动。
“污蔑,这是污蔑,本相对大秦忠心耿耿,岂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王上,此事定是玄翦与曹泽串通一气,要离间你我君臣之好。”
昌平君心中腹诽,当年田家在齐国也是满口对齐王忠心耿耿,现在不也取代了姜家,把姜齐变为田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