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书房内。
自吕不韦离开之后,嬴政一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他在深思。
良久之后,嬴政缓缓吐了口浊气。
“盖聂,你觉得‘以法治国’和‘依法治国’,哪个好?”
盖聂面容依旧是那样坚毅且冷酷。
“臣不知。”
在他看来,吕不韦所说的‘依法治国’和嬴政所说的‘以法治国’,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差别。
都不过是对‘法’的运用,治理国家。
嬴政微微摇头,盖聂不似与他一样钻研法家,不了解法家形名之义。
“《庄子・天道》言,‘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盖聂,你可听过?”
盖聂平淡道:“老师讲过,解释其为,‘得分而物物之名各当其形也’。”
嬴政道:“不错,法家如今的形名之学,则就是源自于道家学说。”
盖聂微顿,道:“所以,大王的‘以法治国’和相国的‘依法治国’,差别很大吗?”
嬴政似乎也想倾吐一番。
“没错,差别很大。”
他既知道也不知道仲父为何提出‘依法治国’。
不可否认,这个治国之道,的确对秦国大有裨益。
但他更清楚,秦人能够从一无所有、任人欺凌的小国,发展到如今雄踞西方、傲视六国的大国靠的是什么!
是商君之法!
而商君之法,就是他总结出的‘以法治国’。
盖聂道:“请大王指教。”
嬴政道:“法家申韩形名之学,其法在审合形名。这也是法家为何又被称为‘形名家’的缘故。”
盖聂微微点头。
所谓‘形’者,是人可以直接用感知把握的东西,所谓‘名’者,是人对‘形’的称谓,内含对其用处的理解。
‘审合形名’就是法家的根源所在。
这也是为何当初嬴政与公孙龙子论法论名的缘故。
说法家和名家是穿一条裤子的,也不为过。
因此,他才能很敏感的感知到‘依’和‘以’的区别。
一字之差,一意之变,决定着秦国未来的命运。
嬴政继续道:“韩非曾在《用人》篇言,明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讼;使士不兼官,故技长;使人不同功,故莫争。”
“因此需要,一事一名,一官一名,一功一名。你可理解?”
盖聂略作思索,道:“臣曾翻阅过一些,此言是韩非希望君主能够摆放物件一样摆放臣子,让他们各司其职,各有其用。”
嬴政道:“不错。界定每个人的职责范围,任何举动都不能逾越界限。否则,无论其动机如何,都要受到严厉的惩处。”
“这就是,事事有形名,使事不相干,故莫讼之缘故。”
盖聂道:“使士不兼官,故技长。则是让每个官职有每个官职的形名,只要不兼任,每个官职的作用就会最大发挥。”
嬴政点了点头,道:“不错。”
“而使人不同功,故莫争。则是在说,每个功劳都有不同的形名。功劳界定清晰,也就没有什么可争的。”
嬴政停顿住,语气幽幽道:“因此,如果‘形名’有所乱,则会有僭越之危!”
盖聂心中凛然。
僭越?
如此暗示,几乎已经在说吕不韦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情。
他想了想,道:“大王是认为吕相……”
嬴政抬手阻止盖聂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