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城外木围墙边在寒风中敲着梆子,用精气神驱散黑暗与魔物的守夜人身影。
是那北邙山中如黑色浪潮一般汹涌的魔物。
是外城那拥挤窄小到能清晰听到隔壁王寡妇翻身动静的小屋。
是张小冬暴睁的,无法瞑目的双眼。
是张翠花最后滑落的那滴冰冷的泪水。
这盛世,是他们的盛世。
而江晏,不过是这繁华幕布下,一个身上还带着血腥味的持刀人。
一个注定要成为清江城那些腐朽之人灾劫的持刀人。
叶湛顺着江晏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景象,悠然叹道:“江巡察使请看,这清江内城,年节将近,华灯初上,火树银花,何等繁华盛景!”
“百姓安居,其乐融融,此皆赖我等世家与官府同心,维系一方太平啊。”
他的话语温润,仿佛这温暖喧嚣的盛世画卷,正是他们这些高门大户恩泽下的产物。
这并非叶湛故意要拿话恶心江晏,而是他从心底里实打实就是这么认为的。
江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车厢内,那沉静的眼底深处,一丝讥讽被完美地掩盖,只余下如古井般的平静。
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叶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从宽大的锦袖中取出一份装帧考究,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礼单。
“江巡察使少年英雄,甫一上任便不畏强权,涤荡污秽,为我清江法度立下赫赫声威,实乃我辈楷模。”
叶湛将礼单轻轻放到身前的小几上,指尖在那烫金的“叶”字徽记上点了点,“我叶家向来敬重英才,更钦佩江巡察使的刚正与勇毅。”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恭贺巡察使履新之喜,也是叶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巡察使莫要嫌弃。”
江晏的视线落在那份礼单上。
纸张是上等的洒金宣,墨迹饱满有力,列项清晰。
然而,上面罗列的内容,却与“薄”字毫不沾边。
内城三进带花园的宅邸一座,位置就在监察司边上。
淬体丹五十枚、养血丹二十枚。
白银两千两。
……
江晏目光一路向下,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添香阁头牌清倌人苏媚儿,通晓音律,尤擅琵琶,色艺双绝,梳拢文书及身契。
青楼花魁!
江晏的目光在那“苏媚儿”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刀柄。
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这把“刀”是否会被油膏锈蚀,是否会被丝竹消磨了锋芒。
叶湛脸上那诚挚的笑容,此刻在江晏眼中,虚伪得令人作呕。
车厢内暖香依旧,美酒微温,但气氛却仿佛凝固了。
叶湛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晏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凛冽气息,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深邃了几分,等待着江晏的反应。
是欣然笑纳,还是故作清高地推辞,再被自己真诚打动后“勉为其难”收下?
他完全没有设想过江晏会不收。
对一个从棚户区出身的少年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财富。
就算对方不爱钱财、不爱美人。但那武者修炼必须得淬体丹、养血丹他会不收?
监察司的巡察使每月只可以领取一枚用作修炼的淬体丹,这礼单上足足有五十枚。
更别提那对练精境武者都有效用的养血丹,一枚就需要三百两银子。
而且,有钱都没地方买。
江晏的目光在礼单上缓缓移动。
终于,他抬起眼,脸上没有叶湛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惊喜,没有贪婪,也没有虚伪的推拒。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叶湛心底那股掌控感莫名地动摇了一下。
“叶四爷盛情,江某却之不恭。”江晏伸出手,没有半分矜持地将那份礼单拿起,然后塞进了怀中。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收下的不是泼天富贵与美人恩,而是一份本该属于他的战利品。
叶湛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凝滞,随即绽开得更加热切:“江巡察使爽快!这才是少年英雄该有的气度!些许心意,能入巡察使法眼,是我叶家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