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府坐落在临淄城南,庭院深深,古柏森森。
自从称病以来,荀彧每日只在书房中读书写字,偶尔与长子荀恽讲解经义。府中仆役都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寂静,做事格外小心翼翼,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这日午后,荀彧正在教九岁的荀恽读《诗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荀恽稚嫩的童声在书房中响起。
荀彧静坐听之,目光投向窗外。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离开颍川时的春天,杨柳确实依依。
“父亲,这句是何意?”荀恽抬头问道。
“是说一个人出征时是春天,归来时已是寒冬。”荀彧轻抚儿子的头顶,“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唯有人心中的思念不变。”
“就像父亲思念颍川老家吗?”
荀彧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当年他才二十多岁,辞别颍川荀氏老宅,北上去投奔袁绍,可到了冀州没多久,就赶上了秦义发檄文声讨袁绍。
袁绍的名声急转直下,被秦义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袁绍也就不再值得荀彧为之效力了。
随后,荀彧又去了兖州,辅佐了曹操,那时的曹操,还是东郡太守,还是一个热血激昂、眼睛里有光的人。
荀彧至今还记得,他和曹操刚一见面,就一见如故,两人畅谈了好久,从《孙子兵法》谈到《春秋》大义,从天下大势谈到黎民疾苦。曹操握着他的手说:“得文若,如高祖得子房!”
时过境迁,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七年,一切都变了。
“父亲,有人来了。”儿子的声音将荀彧从思绪中拉回。
管家在书房外轻声禀报:“主人,曹公派曹瑾将军前来探望。”
荀彧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荀恽温和地说:“恽儿,你先回房去温习今日所学的篇章。”
“父亲...”
“去吧。”荀彧的笑容依然温润,眼神却有一种荀恽看不懂的深邃。
曹瑾是曹操的族侄,三十出头,之前曾潜伏洛阳多年,帮曹操打探消息,现在回到曹操的身边,做了一名校尉。
曹瑾手捧一个朱漆食盒,躬身行礼,“曹公听闻先生身体不适,特命在下前来探望。”
“有劳曹公挂念。”荀彧还礼,声音平静如水。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清茶。曹瑾将食盒放在案上,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荀彧先打破了沉默:“近来曹公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只是时常挂念先生。”
荀彧微微一笑:“曹公可有话要转告?”
曹瑾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盒,想起临行前曹操的话:“什么也不必说,文若打开食盒自会明白。”
“曹公命在下送来此物。”曹瑾将食盒推向荀彧。
荀彧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朱漆食盒上。盒子不大,却漆得光亮,上面绘着云纹,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伸手,缓缓打开盒盖。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糕点,没有果品,没有任何食物,是空的。
曹瑾屏住呼吸,等待着荀彧的反应。
震惊?愤怒?悲泣?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幕。
荀彧只是静静地看着空盒,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良久,他轻轻合上盒盖。
“请回禀曹公,”荀彧的声音依然平静,“多谢他的好意。”
曹瑾轻叹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荀彧重新看向食盒,多么精巧的隐喻,曹操是在告诉他,他荀彧的使命已尽,是时候离开了。
不是让他离开青州,而是让他离开这个世界!
过了许久,荀彧铺开素帛,提笔蘸墨,开始给曹操写最后一封信。
笔锋在帛上流动,一字一句,从容不迫:
“曹公亲启:彧拜别。
“自初平二年蒙公不弃,委以心腹,至今已有七载。其间历经生死,共度危难,彧不敢忘公知遇之恩,亦不负公托付之重。”
“然今天下之势已明,二袁已死,纷乱渐平,天下黎庶无不期盼早日太平。
如今天子亲政,朝纲重塑,秦义统率雄兵,定河北,平幽州,安淮南,无有不克,连桀骜不驯的吕布都为其拜服,公却执意领兵抗拒。
荀有生之年,绝不与汉室为敌,道既不同,不相为谋。公送空盒,其意已明,彧岂敢不死?”
写到这里,荀彧停顿片刻,望向窗外,沉默良久。
随后,他再次落笔,“然彧虽死,有两事相托,望公允之。
“其一,彧之家小,皆无辜之人。请公准其带我尸骨返回颍川故土,莫要为难。”
“其二,彧死之后,望公前来吊唁。此非为彧哀悼,乃是为安青州人心,公若不来,旁人难免会有所猜忌,误以为我是受明公逼迫而死。”
“彧将死之言,皆出肺腑。公若念及旧情,当从之。”
“临别赠言,愿公珍重,荀彧绝笔!”
傍晚时分,用过饭后,荀彧将家人召集到房中。
妻子唐氏,长子荀恽,次子荀俣,最小的女儿依偎在母亲怀中,懵懂地看着父亲。
荀彧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家人,将他们的面容深深印入心底。他先对妻子深深一揖:“这些年,辛苦夫人了。”
唐氏眼中含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回了一礼。
荀彧将长子荀恽唤至身前。九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仰头看着父亲,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恽儿,你已开始读《诗》《书》,可知何为‘士’?”荀彧温和地问道。
荀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论语》中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说得好。”荀彧轻抚儿子的头,“士者,当有弘大之志向,坚毅之品格。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情,宁可死,不可为。”
“父亲...”
荀彧从怀中取出写好的那封信,交到荀恽手中:“这封信,明日送到曹公府。记住,一定要由你亲手交给曹公。”
他又转向妻子和其他孩子,一一叮嘱:“我死之后,带我的尸骨返回颍川故里。”
“夫君何出此言?”唐氏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
荀彧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安排:“我死后,对外只说是病逝。不可透露实情,更不可有半点怨言。”
荀恽似乎明白了什么,扑通跪下:“父亲!我们一起走,一起回颍川!”
荀彧扶起儿子,摇了摇头:“曹公是不会让我走的,为了荀氏满门,我必须留下!”
荀彧看得很透,曹操决心要反汉,而自己作为他曾经的股肱心腹,他怎么能允许自己平安离去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目光中有无限眷恋,却无半分犹豫:“你们都回房去吧。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来我书房。”
“夫君!”唐氏泣不成声。
荀彧对她微微一笑,那是二十年来她最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笑容:“夫人,今生得你为伴,乃彧之幸也。来世若有机会,你我再续前缘。”
唐氏是大宦官唐衡的女儿!
唐衡曾是桓帝时权倾一时的恶贼,被称为“五侯”之一,但这么多年,荀彧和唐氏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对她没有任何的偏见。
两夫妻的感情非常好,由此可见,荀彧的胸怀。
为了自己,也为了保全家人,他必须死!
他不死,曹操就永远无法安心!
让一个和自己背道而驰的人,不管是留在身边,还是放任他离去,这都是曹操不允许的事情。
当夜沐浴净身之后,像往常一样,荀彧又给身上熏了香。
他来到院中,久久的凝望夜空,最终看向洛阳,天子已经亲政,且大有作为,之前声讨袁术、痛斥刘表,都是天子所为。
加上秦义四处征战,平定了大半的诸侯,荀彧已经看到了汉室重振的希望。
良久,他叹了一声,“真想见陛下一面,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