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的战事僵持不下,但即便这样,刘备的心思也会时不时地飘向北方。
公孙瓒现在怎么样了?他不得而知,只知道,易京岌岌可危,险些被袁绍灭掉。
“大哥,外面风大,回去吧。”张飞粗声粗气地说。
刘备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小小的安熹县尉,因为打了督邮,得罪权贵不得不弃官逃亡。
是公孙瓒收留了他,给了他兵马,表奏他为平原令,后来又让他做了平原相。
刘备不论是去北海救孔融,还是徐州救陶谦,公孙瓒都大度地给他提供了兵马。
虽然公孙瓒性格暴烈,行事酷虐,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刘备却从未忘记。
何况,他和公孙瓒还都师出卢植。
这时,简雍匆匆来到近前:“主公,秦公派徐晃率军一万,前来助战,已经快要到了。”
刘备精神一振:“眼下正愁缺少兵马,有徐晃相助,破城更有胜算。”
很快,徐晃的大军便到了,刘备亲自率众相迎,场面隆重而周到。
徐晃下马行礼:“刘使君,我奉太尉之命,特来听候您的调遣。”
徐晃表现得很客气,把听候调遣这四个字咬字很重,言外之意,让刘备放心,一切还是你说了算。
刘备连忙拱手,“公明太客气了,有你相助,备如虎添翼。”
两人并马走进大营,一路言谈甚欢。
当夜,刘备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徐晃从怀中取出书信:“使君,太尉有亲笔信在此。”
宴席顿时安静下来,刘备双手接过,赶忙拆开。
“玄德吾兄:有一事相告,公孙瓒穷途末路,只率两千残兵逃回蓟县,奉先正率军追赶,相信不日就会送来其首级。
公孙瓒暴烈无道,强占幽州,险些逼死刘虞,他虐待百姓,滥杀无辜,今时之结局,实属其咎由自取。
玄德和公孙瓒有旧,往日多赖他提携,有人向我建议,应该让你领兵除掉公孙瓒,好和他彻底划清界限,但我没有采纳。
在我看来,你是你,他是他,玄德乃是仁德之人,又是汉室宗亲,自然一心一意忠心社稷,对此,秦某深信不疑,日后还要多多仰仗玄德,一同助陛下安定天下。”
刘备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看完书信,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过了一会,他将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举起酒杯,对徐晃说:“请公明回禀太尉,公孙瓒的所作所为和我并不瓜葛,备必竭尽全力,争取早日攻破开阳。”
宴罢,刘备回到自己的营帐。
秦义说的那句“你是你,他是他…”,翻来覆去的在他脑海中闪现出来。
秦义信中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敲打之意,刘备岂能听不出来?
这封信表面上是为他开脱,实则是在提醒:你和公孙瓒的关系,天下人都知道,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被我压下去了。你该怎么做,自己看着办。
秦义偏偏选择在公孙瓒将死的时候,让徐晃送来这封信,这难道是巧合吗?
良久后,刘备苦笑,“你这是在逼我表态啊。”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从平原到徐州,从依附公孙瓒到在徐州有了落脚之地,当然他也忘不了,他能名正言顺的坐稳徐州牧,正是秦义的举荐。
陶谦把徐州让给他,但归根到底,徐州的归属,一切还是朝廷说了算!
过了一会,外面传来脚步声,关羽的声音响起:“大哥,还没睡呢?”
“是云长啊,进来吧。”
关羽迈步而入,见刘备面色忧虑,便关切的问道:“大哥在为那封信烦恼?”
刘备便把书信的内容告诉了关羽,“云长,你说秦义究竟何意?”
关羽看完,沉默片刻道:“此信看似宽慰,实为警示。他是要大哥和公孙瓒彻底划清界限。我知道大哥念惜旧情,公孙瓒对我们多有襄助,可他毕竟是朝廷之敌,何况已命不保夕,大哥还是要尽快的放下。”
刘备无奈地长叹一声:“是啊,过去了…都过去了。”
不放下又能怎么样?
如果秦义让他去杀掉公孙瓒,只怕刘备也很难拒绝。
公孙瓒对他再好,那也只是他们私人之间的情分,而秦义,则是站在朝廷的立场,站在社稷大义的角度。
如此一来,公孙瓒是非死不可,谁也救不了。
“看来,我们得拿出行动来,得让秦义看到才行。”
次日清晨,刘备召集众将议事。
大堂中,徐州文武分列两侧。刘备端坐主位,左侧是关羽、张飞、简雍、孙乾等旧部,右侧是徐晃及他麾下将领。
“诸位,太尉派公明将军率精兵来援,我军如虎添翼。臧霸据守开阳,负隅顽抗,还和曹操苟合,我们奉命讨逆,绝不能对他们姑息,我意全力进兵,争取早日破城,助朝廷剿灭乱贼。诸位以为如何?”
徐晃率先表态:“晃既奉命来援,自当听从使君调遣。”
关羽、张飞等人也都纷纷点头,破城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既然臧霸已经投效了曹操,那就没必要留情。
…………
开阳激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临淄。
“报!主公,刘备连日来日夜猛攻,又得秦义援兵相助,臧霸将军损失惨重,快要守不住了。”
曹操阴沉着脸,面色凝重。
郭嘉眼珠转动,静静的盘算着,他的脸上始终那么从容,甚至还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当然,他并没有私心,只不过,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总是渴望与强者交手。
过了一会,程昱率先开口道:“秦义他留少量人马在黎阳与袁绍对峙,却让徐晃支援刘备,开阳若失,琅琊门户洞开,青州南翼危矣。”
满宠建议:“主公,当急调夏侯渊将军驰援开阳。再令于禁率水军沿海南下,袭扰刘备后方,断刘备粮道。此两路齐发,必可解开阳之围。”
青州有战船,曹操手里有水军,这是刘备所不具备的。
满宠的计策也堪称高明,只要启用水军,完全可以从海上绕到刘备的背后,打他一个防不胜防。
曹操身边的谋士,个顶个都是一流的水准,毛玠、满宠、程昱、郭嘉哪一个都深得曹操器重,至于荀彧,病情时好时坏,存在感已经大不如前了。
曹操也动了心思,想试试水军的威力。
哪知,郭嘉却摇了摇头,“水军虽然可以奇袭,或可一战让刘备元气大伤,但眼下还不到动用的时机。”
“一者,我们虽然收拢了管承的旧部,但水军兵力还是太少,战船也不足,若是让他们参战,招兵训练等一切计划就都要中断了;
其次,水军是我们的秘密,一旦动用,就难免会被秦义察觉,虽然目前秦义的手里没有水军,但正因如此,不到关键之时,不宜过早动用。”
郭嘉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一旦动用水军,秦义必然也会效仿,若让他大力招募训练水军,日后我们的后路,说不定就断了!”
郭嘉虽然善出奇谋,喜欢冒险,但该谨慎的时候,他还是很有分寸的。
曹操点了点头,他知道郭嘉的顾虑,水军是曹操的秘密武器,也是保命的依仗。
“奉孝,那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难道要坐视开阳落入刘备之手吗?”
臧霸那边吃紧,这是迫在眉睫的大事,曹操不可能置之不理。
郭嘉走到地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一个地方,“我们该打这里。”
“打黎阳?”
程昱看着郭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黎阳依仗坚城和黄河天险,只适合固守,何况秦义他巴不得我们放弃城池,出城与之野战!奉孝这么做,岂不正中秦义的下怀?”
郭嘉胸有成竹的说:“秦义已将兵力分散在河北和徐州两地。他只留少量人马在黎阳,显然他笃定袁绍不敢出城野战,只怕也笃定臧霸吃紧,我们会向开阳增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我们偏要反其道行之,向黎阳进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做,既能给袁绍提振士气,也能激怒秦义,秦义若是大败,必然会进兵黎阳,只要黎阳那边打起来,袁绍就能真正的发挥作用,至少他能牵制,并消耗秦义的主力。”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渐渐变得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