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太行山,本该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时节,然而黑山军主寨中却弥漫着一股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暮色四合,张燕独自站在主帐前的高台上,俯瞰着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山寨。
炊烟袅袅,寨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可张燕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能察觉到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渠帅,晚饭备好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燕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来人是他的亲卫队长韩闯,跟随他已有八年之久。八年前,韩闯还只是个瘦弱的流民少年,饿昏在太行山脚下,是张燕将他救回寨中,给他饭吃,教他武艺。
如今,韩闯已是黑山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更是张燕最为信任的贴身护卫。
“今日轮到谁值守?”张燕问道,目光依然扫视着寨中的动静。
韩闯答道:“是赵五和李五,他们已经在帐外候着了。”
张燕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下高台。赵五和李五都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兵,武艺虽不及韩闯,但胜在忠心耿耿。
主帐内,烛火通明。张燕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两菜一汤,简单得很。
自去年底秦义颁布那万金悬赏以来,张燕的饮食起居就格外小心,所有食材都由专人检验,烹饪过程也有亲信监视。
“渠帅请慢用。”韩闯行礼后退出帐外。
张燕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他起身走到帐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几名亲卫。
韩闯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赵五和李五则微微垂首,看似在休息,实则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一切如常!
可张燕的心中却莫名地不安。这种不安,自去年第一次遇刺以来,就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
第一次是个新入伙的小卒,借口送情报接近他,袖中藏着淬毒的匕首;
第二次是个庖厨,在汤中下毒;第三次更让他心惊,竟是跟随他三年的一个偏将,趁夜潜入他的寝帐。
每一次,他都侥幸躲过;每一次,他都能从刺客眼中看到那种熟悉的贪婪——对万金的贪婪!
秦义这一招,当真毒辣。
张燕回到案前,正要举箸,忽听帐外传来一声闷响。他立刻警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
“什么声音?”韩闯在帐外问道。
“没事,是野猫碰倒了水桶。”李五的声音传来。
张燕眉头微皱,这解释太过牵强。
过了一会,帐帘被轻轻掀开,赵五探头进来:“渠帅,可需要添茶?”
张燕没有回应,只是屏住呼吸。赵五的身影在帐内扫视一圈,见张燕不在案前,明显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变故突生。
赵五突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刃,直扑张燕平日安坐的位置。几乎同时,李五也从帐外冲入,手中钢刀闪着寒光。
“渠帅小心!”韩闯的惊呼声从帐外传来,紧接着是兵器相交的铿锵声。
张燕心中一片冰凉。赵五、李五,这两个他最信任的亲卫,竟然也背叛了他!
说时迟那时快,赵五的短刃已刺入张燕平日所坐的椅垫。发现刺空后,他立刻转身,眼中凶光毕露:“渠帅,对不住了!”
张燕从阴影中跃出,环首刀如闪电般劈向赵五。多年的战场厮杀,让他的反应快得惊人。
“为什么?”张燕怒吼,刀锋与赵五的短刃相撞,迸出点点火星。
赵五不答,只是疯狂地进攻。另一侧,李五也已赶到,与赵五形成夹击之势。
“一万金!够我们几辈子花了!”李五嘶吼道,刀刀直取张燕要害。
帐外的打斗声也越来越激烈,显然韩闯正在与其他的叛徒交手。
“我平日可待你们不薄!”张燕格开李五的劈砍,反手一刀划伤赵五的手臂。
“不薄?”赵五狞笑,“跟着你窝在山里,哪比得上一万金实在!”
张燕不再言语,刀势陡然变得凌厉。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已无用,秦义的悬赏早已腐蚀了这些曾经忠心的部下。
鲜血飞溅,帐内的烛火被刀风带得摇曳不定,将三个厮杀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同皮影戏中的恶鬼缠斗。
张燕眼神一凛,知道不能再留手。他故意卖个破绽,赵五果然中计,短刃直刺他左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张燕侧身闪避,环首刀如毒蛇出洞,直取赵五咽喉。
“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赵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入自己喉咙的刀锋,手中的短刃“咣当”落地。
“赵五!”李五惊呼,刀势不由得一滞。
张燕趁势反击,环首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李五面门。李五举刀格挡,却被张燕势大力沉的一击震得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
“渠帅饶命!”
李五见势不妙,吓得跪地求饶,“是赵五逼我的!我本不愿背叛渠帅。”
张燕的刀停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李五眼中凶光一闪,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张燕小腹!
“找死!”
张燕骤然变色,怒吼一声,刀光一闪,李五的人头已然落地。那颗头颅滚到帐角,双目圆睁,似乎还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帐帘猛地被掀开,韩闯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大帅,外面的叛徒都已解决。”
张燕拄刀而立,喘息粗重。鲜血从他的左臂流淌下来——方才李五的最后一击,还是伤到了他。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第四次被自己人背叛,行刺!
现在,连赵五和李五这样的老部下都背叛了他,这黑山军中,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传令下去,将这两人的首级悬挂寨门,以儆效尤。再有行刺者,这就是下场!”
韩闯躬身领命,却又迟疑道:“渠帅,这样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张燕猛地转身,眼中寒光逼人,“难道要等他们把我的人头送到秦义面前,才算不过分吗?”
韩闯低下头,不敢再言。
当晚,赵五和李五的首级被悬挂在寨门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寨中的士兵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猜疑。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刺客;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暗藏着杀机。
随后,张燕下令更换所有的亲卫,他不能再让任何人长时间接近自己。
如今,他坐拥数十万部众,雄踞太行,却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有时候,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张燕都会立刻警觉地握住了刀柄。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松开。
这巡视的士兵,明明是保护他的,可是有时候竟觉得他们是要害自己。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一万金的悬赏,足以让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突然背叛!
现在除了亲儿子张方,没有一个人,能让张燕彻底信任!
他想起昨日接到的战报,钟繇率领的汉军又攻破了两个外围营寨,太史慈和赵云势如破竹,黑山军的领地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外有强敌,内有隐忧。张燕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张燕吹熄烛火,隐入黑暗中。在黑暗中,他反而觉得安全些——至少,没有人能看清他的位置。
月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渗入,照在环首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这把刀,曾经砍向无数的敌人;而今,却可能要砍向更多的自己人。
张燕闭上眼,却毫无睡意。他的耳朵捕捉着帐外的每一个声响,他的神经绷紧如弦。
这一夜,很长。往后的每一夜,都注定会变得漫长。
而此时的秦义,则搂着蔡琰正安然入睡,他的万金悬赏,让曾经不可一世的“飞燕”,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