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何?!父亲何出此言?”
贾穆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贾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年纪最小的贾玑,也似乎被“人质”这两个沉重的字眼砸懵了,小脸有些发白。
他无法理解,那位看起来雄才大略、对父亲礼遇有加的秦将军,怎么会需要人质?而父亲,又为何会主动做出这等自辱之事?
贾诩看着儿子们惊骇的表情,他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我知道,你们一时很难理解,为父和别人不同,我原来追随过董卓,在牛辅的身边做了平津都尉。董卓是何许人?乃是天下共诛的国贼!”
他的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三个儿子:“当今天下,群雄并起,看似英雄不问出处,实则门户之见、出身之防,根深蒂固。
为父这等背景,能得存性命已是侥幸。蒙主公不弃,收留我在身边,并委以重任,参赞军机。这份恩遇,在外人看来,是信任,是重用。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有自知之明,不能肆意的挥霍这份信任。”
贾穆急切地反驳道:“可秦将军从未表露过此类猜忌!他也从未要求父亲让我们来太原做人质啊?父亲此举,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连忙低下头。
贾诩却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眼中甚至掠过一丝欣慰。儿子虽然忠厚直率,但不仅能自己思考,也敢于提出质疑。
“不错,主公的确没有要求。这是他作为主君的度量和气魄。而我主动将你们全部接来,置于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乃是我作为臣下的自觉和本分。
你们要记住,在这乱世,最可怕的,不是主君的猜忌,而是臣下的不自知。当主君已经心生疑虑,哪怕只是一丝,而你却懵然不知,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恃宠而骄,那便是取祸之道。
而当主君虽有疑虑,却因种种原因不便明言,此时,你若能主动递上一份投名状,那么,这层猜忌的薄冰,或许就能消弭于无形。”
他指了指三个儿子:“你们,就是为父递上的投名状,当然了,你们来了之后,他绝不会把你们真的当作囚徒一样看管起来,相反,他会给予你们优待,甚至日后会给你们机会。
但这其中的意味,我们自家必须要清楚。所以为父绝不会主动向主公举荐你们,今后究竟会有多大的造化,要靠你们的机缘!逢此乱世,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暂时,你们就安分地留在我身边,读书,明理,观察时局。即便你们自认有能力做官,甚至比现在台上的一些人更强,也不要指望我去向主公举荐,更不可自行钻营。
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能心存贪念,不能授人以柄。此刻的沉默、蛰伏,甚至被旁人视为平庸,才是对我们贾氏一族最好的保护。”
贾穆听着父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父亲不是在打压他们的志向,而是在为他们,为整个家族,铺设一条最稳妥的求生之路。
“孩儿明白了,是孩儿思虑不周,险些为家族招祸。”
贾访也收敛了眼中的跃跃欲试,躬身道:“父亲深谋远虑,孩儿受教。”
贾玑也乖巧地点头:“玑儿也听父亲的。”
贾诩看着三个儿子,心中愈发欣慰。
“明白就好,下去吧。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止于此室。”
三个儿子躬身行礼,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脚步声渐远,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盏青铜雁鱼灯,依旧散发着昏黄而稳定的光芒,映照着贾诩深邃难测的眼眸。
他重新拿起那卷简牍,却并未阅读,只是望着跳动的灯焰,陷入更深的沉思。
主动送子为“质”,看似自损,实则是以退为进,以暂时的舍弃换取长久的安稳。
谋事先谋己!这是贾诩的处世哲学!
秦义心胸宽大,那是他们的福气,但他作为原董卓的部下,甚至还曾在崤函古道给秦义他们制造困难,所以他必须始终都要有清醒的认识。
而鞠义则是恰恰相反,继界桥大战立下奇功后,随后的龙凑之战再次表现神勇,立下了大功,行事也愈发张扬,军中上下都对鞠义感到不满,郭图、许攸也几次向袁绍进言。
其实,对于贾诩,秦义倒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让他把家人接来。
但后来,秦义还是放弃了。
如果由他主动提出来,很容易被贾诩误会成,秦义想利用他的家人作人质,哪怕秦义是好心,想让他们家人团聚,也难免会被误解。
所以秦义便放弃了!
…………
腊月的洛阳,寒风如刀,呼啸着穿过残破的宫墙与寂寥的御道,卷起地上尚未化尽的积雪,给本就缺乏人气的皇城更添了几分刺骨的萧瑟。
殿内,炭火盆烧得劈啪作响,王允倒是没有短了宫里的用度,可十二岁的天子依旧觉得冷清,因为偌大的宫殿,人实在太少了,也只有在早朝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热闹一些。
这一日,忽然,太监张宇兴冲冲地从外面跑来,“陛下,并州刺史秦义遣使吕安,殿外求见。”
“快宣!”
刘协激动的站了起来,探头往殿外看了看,忽又觉得不太妥,这才重新坐下。
吕安快步走了进来,进殿后,依礼下拜,第一次见到皇帝,吕安多少有些紧张。
作为吕伯奢的儿子,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亲自拜见皇帝。
“小的吕安,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金安。”
“平身!秦爱卿近来可好?”
“回陛下,将军一切安好。岁末天寒,将军身在千里之外,无一日不心系陛下安危,牵挂圣体。特命卑职快马加鞭,献上两份薄礼,聊表臣子之心,并代将军向陛下问安。”
说着,吕安郑重地从随身携带的、以油布妥善包裹的行囊中,取出了两个锦盒。锦盒的质地算不得顶级奢华,但针脚细密,保存得极好,显是途中经过了精心呵护。
吕安先将第一个稍长的锦盒双手奉上。张宇接过,小心翼翼地在刘协面前的御案上打开。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绸缎,一支毛笔静静地躺在其中。笔杆是上好的青竹,打磨得温润光滑,透出自然的纹理。
与众不同的是,这支笔的笔毫并非汉时常见的“散毫”(即笔头中心无芯,毛料散开,书写时易分叉、不够凝聚),而是笔锋尖锐饱满,毛色光润,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的上等狼毫所制,聚锋能力极强。
更引人注目的是,青竹笔杆之上,以秀劲的隶书刻着两个小字——“劝学”。字虽小,却如金石所铸,沉甸甸地透着一股力量。
刘协不由自主地伸手,将笔拿起。笔杆触手温凉,分量适中。他自幼习文,在董太后的督促下也读过不少书,
虽然王允总是督促他要以学业为重,但他从内心深处对文字、对学问就存着一份亲近。
“劝学……”
天子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刻痕。这不仅仅是送一支好笔,更是送来了一个期望,一种态度。
他感受到的,不是被说教的不悦,而是一种久违了的带着尊重与关切的规劝。
吕安继续说道:“将军说,学问乃立身之本,亦是明理之源。陛下天资聪颖,更当以圣贤之道涵养心性。愿此笔能常伴陛下左右,增长学识,砥砺德行。”
刘协点了点头,将笔轻轻放回锦盒,目光却已投向第二个略扁的锦盒。
张宇会意,将第二个盒子打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玉珍玩,而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黄铜物件,呈椭圆形,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
“此物是?”刘协好奇地问道。
吕安上前一步,解释道:“陛下,此物名‘暖手宝’,乃将军依古法,参以巧思命人所制。只需将热水加入其中,不需片刻,便可感到温热。
将军说陛下宫里虽然不缺碳火,可是大殿实在太过空旷,此物不仅可以放在手里,行走之时也能携带,非常便利。”
刘协听着,眼中好奇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暖手宝”三个字,朴实无华,却似乎比任何华美的辞藻都更能打动他。
“快!”他有些急切地,甚至失了几分帝王威仪地对张宇吩咐道,“张宇,快按吕卿所言,取热水来,朕要一试。”
张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刘协的感觉里,却仿佛过了一整个时辰。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那黄铜物件上,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张宇双手捧着一个冒着袅袅白气的玉壶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黄门,端着铜盆、布巾等物。“陛下,热水来了。”
“注入。”刘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宇小心翼翼地将壶嘴对准那椭圆铜器上方的小孔,一道清澈滚烫的水柱注入其中,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待水注至八九分满,张宇用一方厚布垫着,将那精巧的铜制螺旋塞子仔细旋紧,确保滴水不漏。然后,他用一块干布将铜器外表擦拭干净,这才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刘协面前。
“陛下,请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