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继续说:“你刚才说的那段——‘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这场戏,剧本里删掉了。”
龚雪一愣:“删掉了?”
关山月点头。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许鞍华在改编时,确实删掉了一些原著中的关键台词,这让后来的评论家认为电影“弱化了范柳原的浪子本质”。
“如果是我来改,”他说,“我会保留这句。因为这句台词,才是范柳原这个人物的真相。他不是什么痴情公子,他是个游戏人间的浪子。白流苏知道这一点,但还是选择跟他,这才是张爱玲要写的——人生的无奈,选择的有限,苍凉底下的那一点点温暖。”
龚雪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山月,”她忽然说,“你帮我看看剧本吧。”
关山月一怔:“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比我读三遍原著想得都透。”龚雪认真地说,“你帮我分析分析白流苏这个人,告诉我该怎么演。好不好?”
关山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
那一晚,他们坐在九龙塘的小公寓里,对着剧本,一页一页地聊。
关山月凭着前世对这部电影的记忆,以及对张爱玲作品的理解,帮龚雪梳理白流苏的人物脉络。
“你看第一场,她在白公馆被兄嫂挤兑。这场戏的关键,不是她的台词,是她不说话时的眼神。她低头,但不卑微;她沉默,但不认命。观众要从她的眼神里看到,这个女人在忍,在等,在想后路。”
龚雪点头,在剧本上做着标记。
“再看她和范柳原第一次跳舞这场。表面上是她被动,被他带着走。但你要演出她内心的小心翼翼——她一边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一边在计算,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赌一把。”
龚雪若有所思。
“还有最关键的一场,香江沦陷后,他们在浅水湾重逢。这场戏,很多人都理解成爱情的胜利。但张爱玲写的,其实是命运的嘲弄——战乱让所有人都被困住,他们不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是因为没有选择才在一起。所以白流苏的眼神里,不应该只有喜悦,还应该有无奈,有认命,有‘也只能这样了’的悲凉。”
龚雪抬起头,看着他:“山月,你读过多少遍《倾城之恋》?”
关山月笑了:“没读过多少遍。只是喜欢琢磨。”
他不能说,这些理解,来自前世无数影评人和学者的解读,来自对张爱玲作品几十年的研究积累。他只是把这些借来,变成了自己的话。
凌晨两点,剧本终于过了一遍。
龚雪合上剧本,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山月,”她说,“如果我能演好白流苏,那一定是因为你。”
关山月摇摇头:“是你自己。我只是帮你把心里已经有的东西,说出来了而已。”
龚雪看着他,忽然问:“山月,你说许导演这次,能拍好这部电影吗?”
关山月想了想,认真地说:“许导演是个好导演,她以后会拍出很多经典。但《倾城之恋》这部,确实难。张爱玲太难改编了,她的语言太独特,她的世界观太苍凉,弄不好就容易拍成普通的爱情片。”
龚雪的眼神黯了一下。
“不过,”关山月话锋一转,“这次有你在。”
龚雪一愣,不明白关山月说的意思。
关山月说:“许导演在筹备这部戏的时候,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时间太紧,来不及深入理解原著,只能用‘搬字过纸’的方式改编。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准备了一年,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原著。她又选了你——一个有上海生活经历,懂得那种弄堂里的算计和无奈,又在威尼斯拿过奖的演员。这些条件加起来,也许能拍出一部不一样的《倾城之恋》。”
龚雪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真的吗?我有那么重要?”
关山月点头:“真的。小雪,你要相信,你能演好白流苏。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演员,而是因为你就是她——从弄堂里走出来,在夹缝中求生存,最后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你们的经历,是通的。”
龚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
“山月,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相信,我能做到。”
关山月握住她的手:“去吧。去演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龚雪不只是‘漂亮的女演员’,更是一个能演张爱玲的好演员。”
龚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可是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演不好,怕辜负许导演,怕让所有人失望。”
关山月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怕是对的。有怕,才会认真,才会拼尽全力。那些不怕的,反而容易翻车。”
龚雪笑了:“你总是有道理。”
窗外的夜色很深,九龙塘的街道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两个人依偎着静默了一会儿,龚雪忽然拉住关山月的手:“山月,等我拍完这部戏,你来看首映好不好?”
关山月看着她,认真地说:“好。不管我在哪里,一定来看。”
龚雪笑了,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甜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伤感。
关山月轻轻的搂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龚雪,伸手轻轻的摩挲着她乌黑的秀发,想着刚才对龚雪说的那些话,想起前世那部《倾城之恋》上映后的争议,想起许鞍华后来反思自己“没有抓住原著的精神”。
他也不由得在心里问,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龚雪会拼尽全力。而他也会竭尽全力去帮。
这就够了。
关山月看看表,凌晨三点。“我该回去了。”他说,站起身。
龚雪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感激、依恋、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关山月拿起外套,正准备转身,忽然感觉腰被轻轻环住。龚雪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关山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良久,龚雪轻声说:“山月,别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关山月转过身。月光下,龚雪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闪烁,却努力忍着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