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开歌又提到关山月。张一谋注意到，他每次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都会有些微妙的变化——不是嫉妒，是一种复杂的较劲。就好像长跑比赛里，前面有个领跑的人，你既想追上他，又不想完全跟着他的节奏。
讨论进行了一上午。大家从剧本聊到摄影，从音乐聊到美术，越聊越兴奋。这些年轻人虽然经验不足，但有激情，有想法，最重要的是——他们敢想敢干。
中午休息时，几个人在厂区食堂吃饭。陈开歌端着饭盒坐到张一谋旁边：“一谋，你觉得咱们这片子，能超过《肖尔布拉克》吗？”
张一谋扒拉着饭：“开歌，电影不是比赛。”
“但观众会对比。”陈开歌说，“关山月拍西北，咱们也拍西北。他的《肖尔布拉克》马上要上映了。咱们的《黄土地》...不能差。”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关导演？”张一谋直接问。
陈开歌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在儿童电影制片厂这两年，听了多少关于他的议论吗？‘看看人家关山月，比你还小几岁，已经拍出《高山下的花环》了’。‘陈开歌要是有关山月一半的机会，早出头了’。听得我耳朵起茧子。”
他放下筷子：“我不服。是，他有关照——母亲是电影局的领导，自己又有才华。但我不觉得我比他差。《黄土地》这个本子，就是我的机会。我要证明，不用大投资，不用大明星，用最简单的设备，也能拍出好电影。”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张一谋看着老同学，忽然明白了那种复杂的心情——不是恨，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
“开歌，我帮你。”张一谋说，“摄影这块，我包了。咱们就用厂里现有的，照样拍出好画面。”
“好！”陈开歌重重拍他的肩，“咱们兄弟联手，干一票大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广西电影制片厂的小楼里，夜夜灯火通明。
陈开歌带着主创团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他们找来了所有能找到的陕北资料——照片、画册、地方志，甚至托人从陕西寄来了一包黄土，就放在会议室桌上。
“这就是我们要拍的土地。”陈开歌抓起一把土，让它从指缝间流下，“干，糙，但厚重。我们的镜头要有这种质感。”
张一谋每天都在试验各种拍摄手法。他把摄影机绑在自行车上，拍出颠簸的视角；用最低的机位，仰拍天空和土崖；甚至把镜头埋进土里，拍出土地的微观世界。这些实验有些成功，有些失败，但所有人都沉浸在创作的狂热中。
一天晚上，肖风拿着一张报纸冲进会议室：“你们看！”
那是《日报》的文艺版，一整版都在报道中国电影的国际交流。最大的标题是：“《大桥下面》参加威尼斯电影节，吴导演和龚雪，他们都要去意大利。还有，香江青鸟电影公司的《似水流年》，也入围威尼斯电影节，夏梦、关山月率团出征”。
文章详细介绍了《大桥下面》和《似水流年》的创作过程，提到了关山月参与编剧和音乐创作，还配了一张照片——关山月、夏梦、邓丽君、龚雪在香港看片会上的合影。
几个人传阅着报纸，沉默着。
“威尼斯...”何群喃喃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去啊？”
“想去？”陈开歌抬起头，眼神锐利，“那就把《黄土地》拍好。威尼斯去不了，还有戛纳，还有柏林。关山月能走出去，咱们也能。”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那包黄土旁边：“这张报纸就贴在这儿，天天看着。不是要嫉妒，是要激励。他关山月能做到的，咱们陈开歌、张一谋也能做到，而且要用自己的方式做到。”
这话激起了所有人的斗志。是啊，凭什么只能有关山月？中国电影需要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表达。黄土地与戈壁滩不同，顾青与卡车司机不同，陈开歌与关山月也不同。
筹备工作进入最关键的选角阶段。陈开歌坚持要全部用非职业演员：“我要一张没有被表演污染过的脸，要眼神里有土地的颜色。”
陈开歌还亲自去了陕北，在延安、榆林一带的沟壑梁峁间跋涉了半个月。他带回的并非风景照，而是几十张当地农民的面孔。这些照片被钉在招待所简陋的墙壁上，构成一面沉静而极具冲击力的肖像墙。
其中一张照片让张一谋凝视良久——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庞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皴裂，双眼却像未被污染的山泉，清澈、直愣，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钝感和野性的生命力。
“这娃娃咋样？”陈开歌指着那张照片，语气里有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在安塞遇见的，整天在山梁上放羊，话极少，几乎不会说普通话。但你看他的眼睛，还有他走路的姿态，就是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
“你打算让他演憨憨？”张一谋立刻明白了老同学的意图。电影里那个沉默、执着，最终逆着祈雨人群奔跑的男孩“憨憨”，是影片的灵魂符号之一。
“对。关山月在拍《高山下的花环》时，了很多真实的部队军人，效果非常好，我佩服。”陈开歌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质朴甚至木然的面孔，“咱们也试着走走这条路，得从土里直接刨出点东西来。专业演员，有专业演员的‘演’，这些老乡，有他们自己的‘在’。我要的就是这个‘在’字。”
“那顾青呢？”张一谋问。影片的男主角、八路军文艺兵顾青，需要一个能理解剧本深度、并能与这些非专业演员默契配合的专业演员来锚定整个叙事。
“顾青必须是专业的，而且要有书卷气，又不能是单纯的文弱。”陈开歌从一堆资料里抽出另一份简历，“我看中了王学圻。”
张一谋接过资料。上面的王学圻三十多岁，面容俊朗端正，当过兵，已有不少舞台和银幕经验，与墙上那个放羊少年截然不同。“他年龄、气质倒是合适，能稳住场子。不过，让他跟完全没演过戏的放羊娃对戏，还得演出那种既疏离又被逐渐浸染的感觉，不容易。”
“所以要选他。王学圻身上有那种沉稳、观察的特质，不是那种要抢戏的演员。”陈开歌点了点放羊少年的照片，“顾青是眼睛，是外来者的视角。而憨憨，还有那些乡亲，就是这片黄土地本身。我们需要一双能恰当‘观看’，并且懂得‘倾听’土地的眼睛。王学圻，我觉得他能做到。”
张一谋再次看向那面照片墙，放羊少年纯净而倔强的眼神，与王学圻简历上沉静专注的目光，在他脑海中形成了奇妙的映照。一个代表“土地”，一个代表“观察土地的人”。陈开歌这番安排，并非退而求其次，而是一套清晰、大胆的美学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