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桥头的电子钟刚跳过上午九点，关山月就攥着份皱巴巴的《深圳特区报》，在蛇口工业区的临时办公楼里来回踱步。报纸头版角落印着“引进外资企业名录”，“康然食品厂”的名字夹在一串机械厂、纺织厂中间，像株刚栽进石缝的兰草。
“关先生，这是今天的生产报表。”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手里的文件夹沾着点面粉，“油炸车间的温控仪又坏了，王师傅说只能手动盯着，产量怕是要少两成。”
关山月接过报表，指尖在“日产3万包”的数字上顿了顿。三个月前，他带着邓丽君从香江过罗湖桥，车窗外的深圳还是片插满竹竿的工地，如今刚开始试着正常生产，麻烦就跟着来了。
“让王师傅先盯着，下午我会安排人找配件。”
关山月把报表塞进抽屉，里头压着张邓丽君的照片，是去年在香江红磡体育馆后台拍的，她穿着白衬衫，手里捏着块没吃完的菠萝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张照片是邓丽君特意放在这儿的，应该是不怀好意。关山月的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喉结动了动——当初决定来深圳办厂，邓丽君把大半积蓄都投了进来，说“赞同关山月的想法，想让内地的人也尝尝热乎的方便面”，这份信任和支持弥足珍贵。
这一趟他龚雪和邓丽君一块儿再次来到深圳，待了有一周时间了。他和龚雪还好，但是邓丽君可就有点难受。主要是因为，邓丽君的身份问题，让他哪怕在深圳活动也不能太抛头露面，甚至需要随时注意遮掩。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然嘴上说着不怕那些麻烦事，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邓丽君出现在内地这样的事儿，如果真被大张旗鼓的暴露出去，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给邓丽君带来很大的麻烦。
所以这一次在厂里参观，或者是几个人一路出去，邓丽君总会戴一顶大帽子压得低低的，风衣的领子也竖得高高的，只露出小半张脸。
记得前两天有一次路过食堂时，几个工人正围着收音机听《月亮代表我的心》，有人说“邓丽君的歌真甜，就是不知道真人长啥样”。
正好让路过的关山月和邓丽君听见，她吓得往关山月身后躲，指尖攥着他的胳膊，冰凉冰凉的。后来在办公室里，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脚手架叹气：“山月，你说，我像不像个隐形人？”
关山月当时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热茶往她那边推了推。他知道，邓丽君的身份是道坎。1983年的内地，对“香江和湾湾的艺人”的态度还没那么开放，尤其是湾湾艺人。
现在邓丽君的歌在私下里传得火，可明面上，总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更别说，深圳虽说是特区，可四处都是眼睛——有等着看外*资企*业笑话的，有想从中捞点好处的，还有些揣着坏心思的竞争对手。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小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关先生！外头来了个香江商人，说是来考察，指名要见您，还问……还问咱们厂是不是有个姓邓的投资人。”
关山月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人在哪？”
“在传达室，穿件皮夹克，戴个蛤蟆镜，看着挺横的。”
关山月快步往门口走，阳光透过厂房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走到传达室门口，就看见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烟，脚下踩着个空的铁皮罐头。
男人看见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伸手递过来张名片：“关山月？我是利永发，做食品贸易的，在香江开了三家食品厂。”
利永发的名片烫着金，右上角印着个“利记”的logo，关山月扫了眼，心里就有数了。上个月在香江的食品展上见过这人，当时利永发还拉着他说“以后在深圳互相照应”，转头就听说，他也在蛇口拿了块地，要开方便面厂，名字都想好了，叫“发记”。
“利老板怎么有空来深圳？”关山月把名片揣进兜里，语气淡淡的。
利永发挑了挑眉，眼睛往厂区里瞟了瞟，嘴角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听说关先生的厂快投产了，过来学习学习。对了，我刚才听工人说，你们有个投资人是香江来的？姓邓？该不会是……”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调子，“邓丽君吧？”
关山月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没露声色：“利老板说笑了，我这厂是和几个香江朋友合伙开的，姓邓的倒是有一个，不过是做建材生意的，不是什么艺人。”
利永发“哦”了一声，眼睛却还在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他走到一辆卡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斗里的面粉袋：“关先生这厂看着规模不大啊，怕是经不起风浪。你也知道，现在内地这地方，政策变得快，要是哪天得罪了人，或者……出了点什么名声上的问题，这厂能不能开下去，可就难说了。”
这话里的威胁，关山月听得明明白白。他盯着利永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利老板要是来考察，我欢迎；要是来挑拨是非，那就请回吧。”
利永发笑了笑，没生气，反而拍了拍关山月的肩膀：“关先生别这么大火气，我就是随口说说。对了，后天我在深圳宾馆摆了桌酒，想请特区的几个有影响力的人物吃饭，关先生要是有空，也来坐坐？”
关山月刚想拒绝，利永发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喊了句：“对了关先生，要是那位‘邓老板’也在深圳，不妨也带来，让我认识认识？”
看着利永发的车消失在尘土里，关山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这只老狐狸盯上邓丽君了，而邓丽君的身份，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后天很快就到了。这天早上，邓丽君和关山月一块儿来到工厂，准备要尝试调料的口味。龚雪这时候因为工作的原因，已经暂时离开，提前回了香江。
邓丽君看见关山月大大方方的样子，很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