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关山月和邓丽君龚雪一路，继续考察深圳的生产生活环境。
他们从住的地方出来不过十几分钟车程，尘土就扑了满裤脚——这里哪像个“特区”，倒像是个被按了快进键的大工地，推土机的轰鸣声裹着海风里的咸腥，把刚从香江过来的邓丽君呛得轻轻咳了两声，下意识拢了拢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
“这地方真是没办法跟香江比，怎么这么乱？”龚雪手里攥着张折叠起来的深圳地图，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潮，她侧身躲开一辆载着钢筋的平板车，转头看向身边的关山月，“方便面厂那边的电工说，隔壁巷子里昨天刚搭起两排临时工棚，好像又进了一批新工人。”
关山月没应声，目光正被前方街口的景象勾着。那是深圳肉联厂的临时交易点，用竹篱笆圈出半条街，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几辆漆成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最里头，车斗里的生猪哼哼唧唧地拱着栏杆，鬃毛上还沾着乡下田埂的泥；穿着蓝色工装、戴红袖章的肉联厂工人正挥着长杆，把猪往旁边的屠宰间赶，溅起的泥水混着血腥味，在柏油路面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嚯，这阵仗。”他挑了挑眉，脚步不自觉往那边挪。邓丽君和龚雪对视一眼，也只好跟着挤进去。刚到篱笆口，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
“师傅，这块前腿肉能不能再匀我二两？家里孩子长身体，就等着这口荤呢！”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女人举着个铝制饭盒，踮着脚往肉案子前凑。
“匀不了！定量的！”案后的师傅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手里的斩骨刀“哐当”一声剁在案板上，震得几块碎肉跳起来，“今天就这么多，凭票供应，一人两斤，多了没有！”
女人急了：“我有票！对了，除了肉票，我这有两张工业券，能不能换点五花肉？”
汉子瞥了眼她手里的票，没好气道：“工业券不管用！肉联厂只认肉票和粮票，你要是有香江币……”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另一个工人拽了拽袖子，汉子立刻闭了嘴，转而拿起秤杆，把一块瘦多肥少的肉往女人饭盒里塞，“行了行了，下次早点来，别在这儿磨叽！”
龚雪看得皱了皱眉，凑到关山月耳边小声说：“还是这样，票不够用，黑市上的肉价都翻了三倍了。前阵子我往上海打电话，我妈说邻居家为了买两斤排骨，凌晨三点就去肉铺排队。”
邓丽君也轻轻叹了口气：“在香江倒不用愁这个，超市里什么肉都有，还有那种……装在塑料皮里的肉肠，一根一根的，开袋就能吃，早上夹面包很方便。”
“塑料皮里的肉肠？”关山月猛地转头看她，眼睛亮了起来。
邓丽君被他看得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啊，叫‘火腿肠’嘛，日本和湾湾也很常见。我之前去日本演出，后台总备着，有时候赶场来不及吃饭，就吃一根垫垫。”
“火腿肠……”关山月嘴里反复念着这三个字，目光重新落回肉案子上——师傅正用粗麻绳把分割好的猪肉捆成块，肥肉上的油珠顺着案板往下滴，落在地上的泥水里，瞬间被踩得脏兮兮。他忽然笑了，拍了下大腿：“嘿！我怎么没想到！真该死，把这茬给忘了！”
龚雪和邓丽君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龚雪拉了拉他的胳膊：“你想到什么了？吓我一跳。”
“方便面啊！”关山月指着前面排队买肉的人群，笑着说，“咱们的方便面马上就要生产了，可你想啊，人家吃方便面，总不能光吃面饼吧？得有配菜，有肉！现在市面上的肉要么凭票，要么贵得离谱，要是能把这些猪肉做成火腿肠，跟方便面搭着卖……你说这生意能差吗？再说了，我估计生肉的供应马上就会放开，价格也会放开，所以火腿肠的生意会越来越好！”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拉着两人往肉联厂里面走。守门的大爷看他们穿着讲究，不像买肉的，拦了一下：“同志，里头是生产区，不让随便进。”
关山月掏出北影厂的工作证晃了晃，又指了指邓丽君：“我们是香江来的投资商，想跟你们肉联厂谈谈合作，找你们厂长。
”大爷这辈子没见过“投资商”，更没见过邓丽君和龚雪这么漂亮的女人，愣了愣就放行了。
里头比外面更热闹。屠宰间的铁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口大锅煮猪下水，蒸汽裹着腥味扑面而来；旁边的仓库里堆着小山似的生猪皮和肠衣，几个女工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缝补着破损的肠衣。
“看到没？”关山月指着那些肠衣，“现在内地做火腿肠还是很传统，跟你说的那种塑料皮包裹的是火腿肠，不一样，所用到的关键原料之一就是这个——猪肠衣。
咱们这儿有肉联厂，生猪供应只要想想办法总能解决。不过想要建成能生产你说的那种火腿肠的厂，估计还得引进别人的技术和原材料，特别是外包装的原材料！不过我觉得这个生意值得投入。
因为内地市场太大了，火腿肠的前景很广阔！”
他隐约知道内地第1家生产火腿肠的厂洛阳的春都好像还要等两三年才会引进日本的生产技术和生产线。而现在这种技术和原材料供应，市场上都已经有了，如果早一步引进起来，搭配方便面厂一块生产投入市场肯定会有叠加效应！
龚雪还是有些疑惑：“可……这火腿肠怎么生产啊？我从来没在国内见过。咱们有技术吗？”
“技术肯定得引进。”关山月胸有成竹地说，“现在市面上的火腿肠生产线，主要分两种——日本的和欧洲的。日本的生产线更适合咱们，因为他们的设备体积小，产量适中，而且自动化程度高，不需要太多工人。像日本的‘日清’，不光做方便面，火腿肠生产线也很成熟；还有湾湾，他们很多食品厂都是从日本引进的技术，比如‘统一’，早就开始做火腿肠了。”
邓丽君也补充道：“香江的食品公司也有代理日本生产线的。我认识一个做贸易的朋友，他之前帮湾湾的厂引进过一套，据说不算贵，一条生产线大概几十万港币，能日产十几万根。”
“几十万港币？那倒不算多。”关山月心里盘算了一下。
他这几年拍电影、画小人书挣的稿费，加上和青鸟电影合作《少林寺》的分红，挣的钱在内地老百姓眼中算多，但是拿出来做生意，真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