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汪洋拉着关山月走到一边,避开嘈杂的拍摄区,倒豆子似的诉苦,“《肖尔布拉克》的先遣组!上周进的西疆!选景!好家伙!刚到那就碰上暴风雪!三台宝贝摄影机!直接冻歇菜了!电路全崩!现在趴窝在旅馆里等零件呢!狗日的天气!”
他喘了口气,眼睛却放着光:“不过地方是真他娘的好!壮阔!苍凉!跟你分镜稿里画的一模一样!这戏,就得在那拍才有味!”
关山月听得又是心惊又是激动。困难在意料之中,但汪洋的热情和先遣组的付出让他感动。
“厂长,设备问题想办法解决。现在关键是人的问题。”关山月从挎包里掏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剧组骨架得赶紧搭起来。这是我拟的名单,您过目。”
汪洋接过名单,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导演:关山月副导演:赵大为(北影厂78级,与张艺谋同届,以踏实肯干、组织能力强著称)摄影:张一谋(广西电影制片厂)摄影助理:侯咏、肖风(广西厂)美术:何群(广西厂)男主角:周里京,女主角:朱林其他配角:……
汪洋看着这份名单,手指在“赵大为”“张艺谋”“侯咏”“肖风”“何群”这几个名字上点了点:“赵大为还好说,广西厂那帮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放人,还得赶紧去联系一下。话说,你是不是太大胆了?怎么全用一些刚出茅庐的愣头青啊。我知道你跟七八级的同学关系好,感情深,但是……”
关山月笑了笑,“我这人干工作不讲感情,只看实力。我就是因为了解他们才相信他们。所以需要厂里出面,以重点项目的名义,向广西厂发借调函。”
关山月早有准备,“《少林寺》的成功,现在部里对合拍片和创新项目很支持,这个面子,广西厂应该会给。而且,对他们几个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机会。”
汪洋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成!老子亲自给广西厂老韦打电话!看他敢不放人!”他知道关山月和那几位同学的关系,也更相信这批年轻人的才华。
“赵大为在厂里,我回头就找他谈。周里京那边,我让选角导演去联系,问题不大。朱林同志更没问题。”汪洋雷厉风行,“其他各部门的人,按名单,从厂里抽调精锐!这片子,老子要搞就搞最好的!”
正说着,一个满身挂着冰雪道具的剧务跑过来:“汪厂长,牧民头人的演员到了,但是…有点问题。”
“啥问题?妆不行?”“不是…是…是他自己带了两把真家伙藏刀过来,非要用真刀拍打戏,说假的没劲…劝不住啊!”
汪洋和关山月面面相觑。关山月却笑了:“走,去看看。要的就是这股真劲儿!不过安全措施必须到位!”
…………
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党委会议室,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室内,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和高级香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一片灰蓝色的混沌。长长的会议桌上,陶瓷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座小小的坟茔。
厂党委常委扩大会正在这里召开,专题讨论《肖尔布拉克》项目的最终上马事宜。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汪洋厂长站在主位前,脸色因激动和缺氧而泛着红光。他手里挥舞着一份厚厚的预算申请表,纸张被他拍得啪啪作响,声音透过烟雾,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下落。
“……高原缺氧补贴!防寒装备租赁费!车辆防滑链!特种燃油!还有最重要的——伙食!”
汪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人每天五毛钱的伙食标准够干什么?在戈壁滩上啃冰馒头喝雪水吗?我提议,高原拍摄期间,伙食补贴翻倍!每天一块!必须保证大家肚子里有油水,身上有热气!否则,谁愿意跟着我们去玩命?!”
“哗——”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财务科长老刘第一个跳了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捏着的钢笔差点戳到汪洋脸上:“汪厂长!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钱呢?钱从哪来?厂里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凑巴凑巴刚够给全厂职工发下个月的工资!
你这一张嘴就是每人每天加五毛,剧组上百号人,去XZ一拍两三个月,这得多出多少开销?还有你说的那些特种设备租赁,哪一项不是烧钱的主?这预算根本不可能通过!”
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也皱着眉头附和:“老汪,热情是好的,但也要考虑现实困难。厂里今年任务重,好几个项目都在等米下锅。
《肖尔布拉克》这个本子是不错,但是不是可以再缓缓?或者,规模缩小一点,就在BJ周边找个类似的地形…”
“放屁!”汪洋直接爆了粗口,“缩小规模?BJ周边找戈壁滩?你去找给我看看!这是什么戏?这是要在天地之间拍出人的渺小和坚韧!没有那种真实的苍凉和残酷,还不如不拍!缓?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老得扛不动摄像机吗?”
支持汪洋的创作人员和管理层也开始发言,双方争论越来越激烈。会议室里如同战场,烟雾是硝烟,言语是子弹。保守派强调困难,强调规矩,强调稳妥;创新派则大谈艺术突破,时代机遇,电影厂的未来。
争论的焦点,最终又落回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钱。巨大的资金缺口,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梦想与现实之间。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汪洋几乎要拍桌子骂娘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