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导,龚雪的戏份安排好了吗?我正好看看她为这部戏状态调整的怎么样?前面,做准备的时候,她可是没少跟我讨论剧本和表演细节。我曾经给她特别提醒过,她的表演风格,整部戏里有好几场情绪递进都需要仔细把握、调整。”
关山月风淡云轻的三言两语,把“龚雪”这个陈远方想强行带走的“猎物”,重新牢牢钉在了“戏份”、“表演”、“创作”这些强大的理由上。
陈远方那套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在关山月的不卑不亢的态度和专业性面前,撞得粉碎,显得无比可笑。
“你……!”陈远方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关山月站在他面前,给他的感觉,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背景、威慑力,似乎在这个穿着就大一的年轻导演面前,没有丝毫的作用。
李星武见势不妙,想上前帮腔:“喂!关山月,你……”
关山月的目光淡淡扫过李星武,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星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关山月不再理会他们,直接对汤化达说:“汤导,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现场。时间不等人。”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
汤化达连声应好,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关山月往外走,就好像这会儿不赶紧把开始计划调整过来,就会出多大的事儿一样。
陈远方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个杂乱的小角落,随着脚步声远去,这里只剩下他和李星武,还有那盆炭火,而炭火已经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红,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如同他此刻无法宣泄的情绪。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藤椅,藤椅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片场里,人造雪粉覆盖着搭建的石库门天井。巨大的水银灯发出刺眼而冰冷的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龚雪正按照要求,站在布景中央,微微垂着头,听着副导演絮絮叨叨地讲走位。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她略显单薄的身体,在强光下,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了以往的专注,反而是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担忧,眼光时不时的就会朝着那个角落看过去。
刚才,关山月突然来了,让有些无助的龚雪,似乎一下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把大概的情况给关山月说了一下。
她没想到,关山月竟然直接就去找陈远方了,而且态度坚决的,她都没来得及拦住他!可真是让人担心,不会起冲突吧?而且龚雪还担心,陈远方的背景,如果轻易的得罪了他,会不会给关山月带来麻烦?
她现在都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在慌乱之下一股脑的把心里所有的担忧和委屈全都说给关山月。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片场固有的嘈杂节奏。龚雪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正是关山月!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布景边缘散乱的道具箱和忙碌的工作人员,军绿色的棉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地上薄薄的雪粉。汤化达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关山月的目光快速扫过布景、灯光、机位,最后,落在了站在光圈中央的龚雪身上。
龚雪的心,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猛地窜起,直冲脸颊和耳根。
她慌忙垂下眼帘,掩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和悸动,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大衣下摆粗糙的毛呢。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在这冰冷的片场强光下,这种慌乱的情绪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就如同把自己心底的秘密一下子暴露在了强光之下一样。
她从未想过,只是一道平静温和的目光,在这样的情况下,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触动,甚至一瞬间有点心神失守!
关山月却并没有想那么多,目光也没有在龚雪身上停留太久。
做戏做全套!
刚才既然跟汤导演聊了专业问题,总得把事情圆过去!毕竟真当面起了冲突,他虽然不怕,但是总会给龚雪带来不好的影响。现在还不到真正撕破脸的那个时候,暂时没有必要!
他快步走到摄影机旁,俯身和摄影师低声交谈起来,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角度,侧脸线条专注而冷峻。汤化达在一旁连连点头。
“龚雪!”关山月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心跳中惊醒,“准备试一遍走位!”
龚雪装作若无其事的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可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穿着旧棉衣、正全神贯注工作的挺拔身影。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像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带来似苦若甜的窒息。
可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酸楚和复杂的慌乱。她想起了朱林。
这份心动,在现实的壁垒前,是否注定只是无望的徒劳?龚雪抿紧了有点苍白的嘴唇,将那份汹涌的、带着苦涩的感情,连同所有复杂的情绪,用力的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走向那片惨白刺目的、属于她的表演区域。只有戏,此刻,唯有戏,才是她唯一能够心安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