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化达导演专门在假景摄影棚里的最偏僻的角落设置了一个办公区，用垒起来的箱子做隔断，窄小得像个被遗忘的道具间。
这儿东西扔的乱七八糟，角落里堆着蒙尘的胶片盒，只有一张旧木桌几乎被剧本、分镜头脚本和沾着茶渍的搪瓷缸子占满。
汤化达导演熬的两眼通红，用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烟头都快堆满了，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陈年纸张和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
而且这儿四面透风，汤导演不时的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对着小炭盆哈气，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对面，陈远方一脸的不屑，时不时的瞟一眼周围杂乱的环境，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像样的藤椅里，翘着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李星武垂手立在他身后，像个沉默的卫兵。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明确，打一开始他们还有点像朋友，可是随着陈远方心态的变化，李星武越来越像个狗腿子了。
“……汤导，不是我说，”陈远方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满是划痕的水泥地上，“龚雪同志工作太辛苦了，你安排的拍摄计划是不是有问题，可不能不顾演员的身体健康，一味的赶进度，身体要是垮了，不但是剧组的损失，更是我们文艺界的损失嘛！
我觉得应该稍微调整一下拍摄计划，今儿这天气这么不好，干脆让她休息半天，我找机会领着龚雪吃顿热乎饭，暖和暖和，也是组织上的关怀，对创作状态也有好处，是不是？”
他的语调有刻意模仿的痕迹，特别像他爸手底下的那个秘书，因为他不敢跟自己家老爷子当面交锋，更多的时候父子俩的沟通交流都是通过那个秘书，一来二去，心里也形成了一种情结，认为那个秘书手段了得，特别的有水平，所以有意无意的都在模仿他为人处事的方式。
所以，现在说话的腔调语气，都是一种故作姿态的拿捏，同时刻意的流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商量”，沉甸甸地压向了汤化达导演。
汤化达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炭盆里微弱的红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陈远方嘴里“组织上的关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拒绝这“关怀”，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有不知道什么样的寒风，从提防不了的方向吹来。
现在这样的情形，让他不由的想起来了早几年战战兢兢的经历，当然，更多的还是想起龚雪在剧组中辛苦专注的身影。
另外，他也无奈的想起剧组捉襟见肘的预算和超期的压力，还有自己对电影的热爱和抱负，顿时有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陈同志，这……今天的戏份很关键，龚雪她……”
“关键？”陈远方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带着压迫感，“再关键的戏，也得讲个劳逸结合嘛！我爸常教导我们，要关心爱护文艺工作者，特别是优秀的同志。汤导，这点道理，您应该比我懂吧？”他目光如锥，刺向汤化达躲闪的眼神。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个狭窄的角落里两个人的僵持。
陈远方、李星武和汤化达，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了入口处，当他们看见门口刚进来的那个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掉色的绿军装。头发很短，竟然带着一股很凌厉的军人气质。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磨得发白的绿军挎包。
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地扫过逼仄的角落，快速的在三个人脸上掠过，然后瞬间钉在陈远方那张带着惊讶的脸上。
“汤导演！”关山月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僵局。他大步朝汤化达导演走过去，仿佛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将陈远方和李星武刻意营造的压迫感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关山月的目光，这会儿早从陈远方脸上挪开，根本就没理他，一脸笑容，径直走到汤化达面前，伸出手：“北影厂关山月，汤导演你好。真没想到，你们《石榴花》还是大动作，竟然在外景地搭了一条景弄堂。看这个样子是准备在冬天拍夏天和春天的夕阳？”
汤化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站起来，用力握住关山月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关导演！你好你好，没想到你会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骤然阴沉的陈远方。
陈远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山月彻底晾在了一边，这会儿已经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嚯”地站起来，藤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星武也立刻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还使劲的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暗暗的给自己打了打气。
“哎，你谁啊？”陈远方的声音透着冷意，带着上位者被打扰的极度不悦，“没看见这儿谈正事呢？”
关山月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陈远方的视线。那平静的目光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是谁，给汤导已经介绍过了。”关山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至于正事，”
他目光转向汤化达，带着一种同行间的默契和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汤导，我看外边正在准备布置机位，拍摄《石榴花》第三幕高潮那场戏，女主角在雪地里诀别的情绪爆发点，我过来的时候大概看了看，建议把机位再压低十五度，用广角镜头从下往上仰拍，把弄堂两侧高耸的墙壁拍成一种压迫性的视觉符号，才能更强烈地反衬出人物内心的绝望和那一点孤勇。
嗯……，这个调整，必须马上跟灯光和摄影沟通，不然的话造的假雪景的光线变化太快，不好把握，需要随时调整。”
他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全是汤化达最关心的、关乎电影成败的专业细节，瞬间将陈远方那套“组织关怀”和“热乎饭”碾得粉碎。
汤化达略微一琢磨，马上眼睛放光，连连点头：“对对对！关导你眼光太毒了！我这就叫老张他们过来！”
他注意力一下子全部沉浸在了工作中，完全忘了旁边还杵着两尊瘟神。
陈远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和关山月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他陈远方根本不值一提的态度，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脆弱敏感自尊。
他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抬手指着关山月，手指因为难以抑制的怒气而微微颤抖：“你……你少在这儿打岔！汤化达！我跟你说的龚雪的事……”
“龚雪同志？”关山月像是才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转向陈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关切，
“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那更要抓紧时间把她的重头戏拍完，演员状态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