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星期一。
对于波士顿人来说,这一天不仅是爱国者日,更是一年一度、世界最古老马拉松的开赛日。
杰克·苏利文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是波士顿消防局的一名急救员,今年35岁,这是他第三次挑战波士顿马拉松了。
为了今天,他专门戒了半年的酒,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训练。
“加油!杰克!你就要到了!”
路边的栏杆外,同事们的应援声此起彼伏。
苏利文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抬起头,博伊尔斯顿大街就在眼前,那标志性的蓝色撞线带在微风中招展。
街道两旁挤满了欢呼的人群,彩旗飘扬,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挥舞着星条旗,脸上满是笑容。
“还有最后几百米。”
杰克看了眼腕表,下午1点49分。
这个成绩不算好,但也不算坏。对于一个业余跑者来说,能完赛就是胜利。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今晚的家庭聚会了,自己的妻子会露出温柔的表情看着自己,女儿则蹦跶地喊着爸爸。
而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干掉一打啤酒。
“嘿,伙计,让让。”
两个背着沉重双肩包的年轻人,神色匆匆的从街边的人群中硬挤了过去,掀起一阵阵喧闹。
苏利文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两人穿着一身黑,带着鸭舌帽,看上去跟周围兴高采烈的人格格不入。
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默默的调整呼吸,迈开灌铅的双腿,准备发起最后的冲刺。
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直觉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作为一名在火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急救员,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嗅觉。
空气中,原本弥漫着汗水味和热狗香气里,似乎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
一声巨响,没有任何征兆的在他左前方的人行道上炸开。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那一片欢呼的人群。
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的金属碎片,像是一把把疯狂的霰弹枪,在密集人群中肆意开火。
苏利文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的大手狠狠拍飞,重重的摔在了马路上。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耳鸣。
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声充斥着苏利文的脑海。
他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白色的浓烟笼罩了整个大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烧焦的肉味。
“怎么回事?天然气管道炸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当烟雾稍微散去一些,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里再也没有了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那里变成了地狱。
原本拥挤的观赛区被炸出了一个缺口,金属护栏扭曲变形,而在护栏后面,原本站着的人群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鲜血。到处都是鲜血。
原本干净的柏油路上,被丢弃的纸杯、加油棒、旗帜,此刻全部浸泡在粘稠的红色液体中,触目惊心。
“啊——!”
苏利文的听觉终于恢复了,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我的腿!上帝啊!我的腿!”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坐在地上,惊恐的看着自己的下半身。他的左小腿已经不见了,只有森森白骨和烂肉挂在外面,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在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血泊中,眼神空洞的看着天空,胸口插着一块扭曲的金属片。
“莉莉!安娜!”
苏利文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妻女。她们就在那边!就在爆炸点附近!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苏利文发疯一样向那个方向冲去。
“别过去!危险!”
一名赶来的警察试图拦住他,但被苏利文一把推开。
“滚开!我是急救员!”
他冲进地狱中,四处翻找着伤员,祈祷不会看到熟悉的面孔。
轰——!!!
第二声爆炸在一百米外响起。
地面再次剧烈震动,这一次,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这不是意外,这是袭击。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原本还在发愣的人群开始疯狂的尖叫、逃窜。
“有炸弹!快跑!”
“别踩我!救命!”
无数人为了逃命,推到了身边的老人和孩子。求生欲占据了他们的脑海,以往光鲜亮丽的道德被彻底撕碎。
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踩踏在所难免。
苏利文被第二次爆炸的气浪冲了个踉跄,但他没有停下。
他在人群中逆流而上,在血肉模糊的废墟中疯狂寻找。
万幸,他看到了安娜。
她被人群挤到了外围,额头上流着血,紧紧抱着莉莉,缩在一个广告牌后面瑟瑟发抖。
“杰克!”安娜看到丈夫,放声大哭。
“快走!带着莉莉离开这!”
苏利文吼道,把妻女推向赶来的警察身边。
确定家人没事后,他没有逃走,转身看着那如同炼狱般的街道。
这一刻,职业本能战胜了恐惧。
他撕下身上的号码布,解下腰带,冲向那个断腿的男人。
“忍着点!我是急救员!”
苏利文跪在血泊中,用皮带死死勒住男人的大腿根部,试图止住那喷涌的鲜血。
“谁有止血带?!谁还有皮带!快拿来!”他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大喊。
在他的带动下,几个同样参加比赛的退伍军人和医生也冲了过来。
他们没有急救包,就用身上的衣服、鞋带、甚至是栏杆上的横幅,为伤者做简单的包扎。
在他们身后,警笛声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