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妇女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茫,哭声撕心裂肺,仿佛天塌了一般。
一旁的行李散落四周,她却看也不看。
她的丈夫失魂落魄,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我儿子?”
他用手比划着,“这么高,戴虎头帽的小男孩……”
旁边有知晓内情的路人,压低声音议论:“造孽呦……怎么孩子又是在火车上丢的?”
“这里的人贩子实在太猖狂了!”
“何止孩子,今天这家丢男人,明天那家少女人……他娘的!这世道怎么了?”
一个穿着旧棉袍,眼神精明闪烁的老头凑近些说道:“这南满铁路如今是倭国人说了算,咱们拜的仙家,在这里保佑不了大伙儿喽!”
“那该怎么办?”一些明显家里也是供奉家仙的人,慌忙问道。
老头指着车站里一个显眼的位置,那里矗立着一尊振翅欲飞、涂着金漆的海东青雕像,在周围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瞧见没?现在得拜这位!万鹰之神,倭人供着的,灵验着呢!
沿途每个车站都有,她们呀,心不诚也不拜,可不就得出事?”
他话音一落,周围不少等车的旅客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
竟真有人忙不迭地朝着那金色雕像方向,双手合十鞠躬,嘴里念念有词。
老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之色。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旁一个大布包里,掏出众多粗糙简陋的香烛、糕饼,堆在临时摊开的布上。
老头扯开嗓子吆喝:“现成的贡品!供奉鹰神,保一路平安嘞!有人请一份吗?”
立刻便有神色慌张的旅客围拢过去,争相购买,仿佛握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得。
“给我一份!”
“我也要!”
一个壮汉粗着嗓子喊道:“给老子来十份!”
一旁的人顿时不满意了:“你买这么多,要自己吃呀?”
壮汉瞪眼冷哼一声:“老子愿意,咋地?你再瞅我下试试?”
“瞅你咋滴了?”
嘈杂声中,那对绝望的年轻夫妇,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陆瑾不忍心,上前和那对夫妇交谈片刻,随后悄悄塞给他们一袋大洋。
回来后,他沮丧地摇摇头:“孩子是在车上睡觉时丢的,他们不愿意下车,到站后被乘车员强行赶了下来。”
陆谨不甘心道:“师兄,我们帮他们找找孩子吧?”
陆通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已经用如意炁劲和神识探查过了。
车站这里没有年龄附和,或者行为怪异的孩子,大多都有父母带着。”
“玛德,又是人贩子吗?别让他们落在小爷手里面!”李慕玄咬牙愤怒道。
陆通怔怔地多看了几眼,远处那神骏的海东青雕像,半响没有说话。
那奸商老者的话,不全是假的!
在神识感应之中,这雕像内汇聚了大量的信仰之力,而且正在缓缓被转移走。
本地萨满的掌控力……日渐衰弱呀!
-------------------
这年头火车就是不靠谱,因风雪变大,火车被告知误点延迟。
陆通几人便在月台外一处简陋的茶摊暂时歇脚。
茶摊是用几根毛竹支起来的草棚,里面摆着两三张小木桌。
炉上坐着把硕大的黑铁壶,水汽混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在寒冷的空气中不断蒸腾。
卖茶水的本地老头须发皆白,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刻满了风霜。
他正低头拨弄炭火,听见脚步声抬头,昏花的老眼在陆通三人身上一打量,顿时怔了怔,脱口道:“哎哟!几位后生……可真是又俊又贵气!”
这话倒不全是奉承,陆通三人皆是修炼有成之辈,眼神清亮有神,浑身气血旺盛,身上透着股健康十足的感觉。
更何况,三人都是清一色的大高个,即便裹着厚实的大衣,戴着宽大的帽子,往人群中这么一站,也如寒松立雪,卓然不群。
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以及廋弱的旅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通端起摊子上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笑着回道:“老伯,你可真会哄人开心,年轻时没少哄姑娘家吧?”
“哈哈哈!”老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得意往事,开怀大笑,露出所剩不多的几颗黄牙。
“后生有眼力!那会儿,老伯我在这十里八乡,也曾是有名号的俊后生!
哪里还用哄?大姑娘小媳妇儿的,那都是主动往我跟前儿凑!”他说得眉飞色舞,浑浊的眼里,难得闪过一抹亮色。
“诶,这我们都信!”李慕玄也插嘴笑道。
“瞧您这身板,这骨相,一看年轻时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老头被哄得乐不可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你们这几个小伙子,嘴是真甜!太会说话了!”
他一边拨弄着炉火,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扫过车站方向,随后压低声音道:“这半年,邪性啊……沿线好几个屯子,都有后生‘没’了。
说是去大城市找活计,可上了这火车,就再也没信儿。”
他顿了顿,继续道:“家里人急疯了去问,官面上推三阻四,铁路公司那边也含糊敷衍。
说是人下车后,去招工去的地方了…剩下的就和他们无关了”
老人摇了摇头,无奈道:“可这世上……哪有出了远门,抛家舍业去讨生活,却狠心到连个信都不给家里捎的?
是死是活的,总该有个声响啊。”
陆瑾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老伯,您的意思是……这倭人的铁路公司在搞鬼?”
“哎哟!可不敢这么说!”卖茶老头像是被烫了手,慌忙地连连摆手。
他脸色都变了,眼神惊惶地往车站那边瞟了又瞟。
“孩子!这话可不敢乱说!老伯我啥也没说,啥也不知道!就是……就是闲聊,闲聊!”
“老伯莫怪!”
陆通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地安抚道:“我这弟弟年纪小,性子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别的意思。”
老头见陆通态度诚恳,神色这才稍缓,但心中警惕仍在。
炉火在他脸上明暗变换,他迟疑了好一会儿,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道。
“总之……听老伯一句劝。上了车,尽量别睡死。
实在熬不住……你们哥几个,轮换着,留个清醒的。”
说完,他立刻直起身,转过身去佯装照看炉火,不再看陆通几人,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陆通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冷冰冰的杀意。
等到火车差不多到了,陆通在粗瓷大碗旁边放下茶钱,几人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