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曼依旧闭着眼,身体却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那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头,竟不由自主地舒展了。
他静静地站着,伸开双手,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风还在吹,远处海涛声隐隐,身后众人的呼吸声,附近山中虫鸣鸟叫……
一切声音都还在,但,不一样了。
那些声音只是声音,风声只是风声,海涛只是海涛。
它们不再携带着成千上万种令人崩溃的情绪色彩,不再强行塞给他无数的欲望与故事。
世界,仿佛突然被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变得清晰、安静,甚至……有些陌生得美好。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悲悯与厌倦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近乎孩童般的澄澈与茫然。
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
“这……这就是……”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内心……清静的感觉吗?”
陆通扬声说道:“诸位,恭喜莫名居士吧!”
身后众人一头雾水,就这么十数个呼吸的功夫,就好了?
正当众人疑惑之时,吴曼以手掩面,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撕心裂肺声,似要将这些年的压抑都宣泄出去。
狂笑持续了近乎三刻钟,吴曼才缓缓收住情绪。
困扰他数十年,永无休止的欲望噪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他远去。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暂时的,是外力塑造的假象。
但灵魂确实切切实实的,得到了片刻的喘息,那种卸下了千钧重担的轻松感做不得假。
“多谢……道友。”他双手合十,对着陆通深深一揖。
陆通静静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这更像是对一个饥渴濒死之人,给予了一滴毒药,固然能让对方缓解一时,却也让他失去了更多的可能。
“接下来居士有何打算?”陆通问道.
闻言,吴曼脸上神情一愣。露出迷茫神,随后摇摇头:“不知道……”
他毕生苦苦追寻“清净”,为此甚至不惜堕入魔道,没想到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偿所愿。
最大的目标突然之间“实现”了,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空虚感,让他瞬间迷失了人生方向。
“不知道……”他喃喃道,眼神有些迷茫困惑。
“一下子……好像失去了目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然而,这一丝迷茫困惑,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刹那,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缕微不可察的蓝色光芒。
随后,他脸上便浮现出洒脱笑容,仿佛真的放下了千钧重担。
“或许……”他望向远处海天一色的辽阔,声音平静下来。
“会到处走一走,看一看。用这……暂时清净的五蕴,再感受这世界本来的模样,也说不定。”
陆通看着他眼中那丝不自然的“洒脱”,心中轻叹一声。他知道,时候到了。
“居士!”陆通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轻叹一声:“你可能,哪里也去不了了!你的经历,你的求道之心,确实曾让我动容。”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只是万万不该对无辜的普通人造下杀孽。”
“以我玄门弟子身份,今日既然碰见了,就容不了你活着离开这望海山。”
此话一出,山顶空气瞬间凝固!
王家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露激动之色,他们握紧了手中卷轴,杀意沸腾。
要知道,王家人来此的目的,正是奔着乘机收拾吴曼,报仇雪恨的。
但是,之前见陆通和吴曼,谈天说地的样子,好似忘年老友一般。
本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了,毕竟陆通不出手的话,他们这些人对上吴曼,心里实在没底。
吴曼闻言,脸上的“洒脱”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片平静。
他双手缓缓合十,向着陆通微微颔首,声音平和道:“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既然是我昔日亲手欠下的血债,今日,便在此间偿还吧。”
说罢,他竟真的散去了周身所有炁息,摊开双手,面向王家众人,神色坦然道。
“诸位,今日吴曼这条命,还给你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绝不还手。”
那姿态,坦荡得近乎殉道。
陆通不再看他,举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寡淡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杀——!!!”
王家众人怒吼着,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手中早已灌注满腔恨意的卷轴猛然展开!
“万箭穿心——”
“刀光剑影——”
“降龙罗汉——”
“打虎英雄——!”
“公孙大娘——!”
刹那之间,山顶光华大盛,炁浪滔天!
无数由神涂之术凝聚的杀伐造物,自那些展开的卷轴中咆哮而出!
刀光剑影与箭簇,如暴雨倾泻而下,更有各种传说中的人物,从画卷之中跃然而出,加入战斗。
王家人没有丝毫保留,所携带卷轴,尽数轰向了那敞开怀抱、闭眼待死的清瘦身影!
吴曼没有还手,也没有格挡,甚至都没有惨叫声。
他的身影,瞬间被彻底吞没,巨石随之崩裂,烟尘混合着狂暴的炁劲冲天而起,掩盖了一切。
陆通没有回头,他的神识牢牢锁定了不远处,一直藏身在巨大岩石背后的苑金贵。
此刻,他趁着众人心思都在吴曼身上,借助山顶卷起的烟尘,竟想要偷偷摸摸向山下溜去。
现在才想起来逃?晚了!
陆通眼中寒光一闪,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声中,舌绽春雷,扬声大喝。
“长鸣野干——!你准备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