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曼面对这冰冷的质问,脸上并无丝毫慌乱,亦或者半点羞恼之色。
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古怪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偏执。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吴曼的声音飘忽起来,他目光空洞,仿佛越过了眼前的陆通,投向某个虚无之地。
“可未曾真正拿起过屠刀,未曾感受过那斩断生命,主宰他人生死的‘重量’与‘触感’。
又如何谈得上……真正的放下?
不亲历最极致的爱憎癫狂,不品尝焚心蚀骨的大悲大喜,身处其中,又如何能洞穿其虚妄,证得那超脱一切的大彻大悟?”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迷离的神色。
“况且……道友,你或许无法理解。
当那无穷无尽,来自四面八方的欲望噪声,一直地侵蚀你的灵智,待到年深日久后……
你会渐渐开始混淆,何为‘我’的感受,何为‘他’的欲望。
混淆眼前的世界,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世人心念交织,投射而出的……集体幻梦?”
吴曼的眼神聚焦回来,落在陆通脸上,那澄澈的眼底深处,竟有一丝近乎癫狂的亮光。
“唯有…当我主动介入,让他人的情绪,因我而被瞬间引爆,那种迸发而出的最纯粹、最强烈、最极致的痛苦、狂喜、恐惧或痴迷……
那如同火山喷涌般的剧烈反馈,才能让我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哦,原来我还在这里!我还能造成如此‘鲜明’的改变!我…我踏马…还活着啊!!!”
山风呼啸着卷过,扬起吴曼额前花白凌乱的发丝,也带来远处海浪沉重的拍岸声。
这番不加掩饰的自白,将他那隐藏在诡异行为之下,曲而痛苦的根源,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山顶之上,陷入了更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家众人脸上的愤怒并未消散,但此刻,看向吴曼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而陆通,则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意识到,眼前这人,其棘手程度,恐怕远超之前面对过的任何人。
若吴曼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的魔头,他拿出逐道一刀斩了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但…偏偏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修为高深的魔头,更是一个被困在自身天赋牢笼中的可悲者。
在漫长的痛苦中彻底扭曲,走偏了道路的求道者。
可悲……可恶!!!可叹……可诛!!!
一时间,山风席卷,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吴曼!”陆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的症结,我或许略知一二。但你的‘求道’之路,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哦?”吴曼眼神微凝,侧身认真倾听。
“你执着于‘空’,将‘空’当作一个需要抵达的彼岸,一个能解决你所有痛苦的终极答案。
为此,你不惜一切手段,甚至践踏无辜的普通人,这本身便是最大的‘执’。”
顿了顿,陆通接着说:“佛家说缘起性空,是说万法本质为空,但并非要人灭尽一切感知,变成顽空死寂。
真正的‘静’,不是屏蔽万籁,而是心能转境,即同如来。
是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
你试图用更强的刺激去掩盖杂音,用操控他人来确认自我,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让你离真正的清净越来越远。”
陆通目光如炬,审视着吴曼眼中,那点摇曳的希望之火。
“我或许有些偏门法子,能暂时帮你缓解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感知侵扰,甚至……给你一些虚假的“清净”感受。
但那终究是外力,是我给你的塑造,并非你自身真实的领悟。”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深意:“真用了,你或许…就不是你了。
内心的清净,这种事最好依靠自己。或许,一个机缘巧合之下,借助一些外在条件…你就会真正顿悟。”
“虚假的感受……外力塑造……”吴曼低声重复。
他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热,甚至带上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无妨!哪怕是镜花水月,哪怕是饮鸩止渴……
我只求一刻!就现在,就此刻!哪怕只有一弹指,一刹那。
我也想…真正感受一下,内心的清净…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渴望而颤抖,那份深埋数十年的痛苦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心中的理智。
看着吴曼眼中近乎哀求的目光,陆通心中复杂。
他已经提示的很明显了,若是以后在《他化自在天魔咒》的帮助下,吴曼是极有可能,靠自身悟证五蕴皆空的。
那时的他,完全可以靠自身完美解决目前的症结。
只是这人,明显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忍受“魔音入耳”了。
对于这个长久困于噪音地狱的灵魂而言,哪怕是一丝虚假的安宁,也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好。”陆通面无表情,沉声应下。
他脚下一跺,一个不断旋转覆盖山顶的奇门局,瞬间被定下。
岩石地面如液体般阵阵翻涌,随后破土而出,塑造成一座古朴的岩石房子,将二人围了起来,隔绝外界视线。
房外王家众人面面相觑,即便心中再怎么好奇,但在为首的李陆二人注视下,也没人敢偷偷凑近窥视一二。
陆通起身,迈步来到吴曼身前:“记住,这只是暂借的感受,而且,莫要抵抗。”
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处蓝红二色交织流转,一把覆盖在吴曼的天灵之上。
吴曼闭上双眼,身体微微绷紧,却依言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任由那奇异的炁流,缓缓渗入自己的灵台识海。
陆通对于先天异能,缺乏足够了解。
特别是吴曼这种,不像是肉体的变异,更像是神魂的变异,就更罕见了。
双全手,这门能力很奇特,它的上限,是取决于掌握者对于身心的理解程度。
不理解的东西,就很难做到干涉,更别提操控了。
虽无法根治,但是好在可以通过双全手,对吴曼的意识与感知,进行调节与遮蔽。
蓝手之力在吴曼神魂中,设下重重设定,那些汹涌而来的,无穷无尽的情绪与欲望噪音依旧存在。
但在触及吴曼核心意识之前,便被道道屏障自动归类为无意义的信息,会被吴曼自然而然地“忽略”掉。
尘埃依旧落于灵台,却不再留下半分痕迹。
这便是双全手,在性命层面的霸道之处!
仅仅片刻,陆通收手后退,掌心炁流敛去,古朴的岩石房子如融化的蜡烛一般缓缓融化,涌入地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