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差不多是1940年吧，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山里的雪下得特别厚，我爹说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打猎了。
那个时候啊，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小柜子到处扫荡，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我们全村的人都跑上了山，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秀菊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清晰的恨意，岁月磨平了她曾经的苦难，却磨不平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哪怕过去了数十年，哪怕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如今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得如同昨天发生的一样。
硝烟的味道，烧焦的房屋的焦臭，被刺刀挑破的肚子流出的内脏，村里王婶被拖走后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以及她父亲那紧紧护着她、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惨白的脸。
每一样都像是用刀子刻在眼睛里一样，怎么忘也忘不掉。
“我爹是个猎人，在小柜子入侵后，就带着我和娘跑进了山里。靠着山上的野兔、山鸡，偶尔能打到一头狍子，一家人勉强也能活下来。”
她说到这里时，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瞬间，像是想起了父亲粗糙有力的大手和母亲带着自己在山洞里依偎，但随即那丝柔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那一天……”
秀菊奶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盖着的布料，手掌上青筋暴起，仿佛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一个浑身是伤的小柜子，突然出现在了我们藏身的那个山洞外面。他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现在想想，他应该是之前被什么人打成了重伤，硬撑着逃出来的。
他的手里一直握着一把刀——一把长长的、弯弯的刀，刀身上全是铁锈，可那双眼睛却像是发了疯的野狗，谁看到都害怕。”
她停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只剩下了平静。
“我爹为了保护我们，和他拼了。”秀菊奶奶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淡，但却能从中听出一丝隐藏的恨意，“当时我爹就拿着一把柴刀，朝着小柜子冲了过去。可他打不过那个小柜子。那人手里那把刀很奇怪，明明锈成那样了，砍起人来却比什么都快。我爹拼了命也没能伤到他，反而被他……最后还是死了。”
“那个小柜子受了重伤，也不能动弹了。他就霸占了我们藏身的山洞，让我们照顾他。”秀菊奶奶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伤得太重，威胁我们必须照顾他。我娘为了我，只能忍下来。给他喝水，给他吃我们剩下来的干粮，但是他却连我爹的尸体都不让我们收拾。我知道，等他养的差不多了，肯定就会把我们全杀了。”
“后来有一天，他因为失血还是什么原因昏睡了过去，睡得很死，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我娘想趁这个机会，带着我和弟弟逃出山洞。”秀菊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芒，“可我在最后，把爹的那把柴刀捡了起来。”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那双手曾经很小，小到几乎握不住那把厚厚的柴刀。
“我走到那个小柜子面前，举起柴刀，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刀。”
秀菊奶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多年积压的宣泄，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好像在说自己那天早上帮娘亲劈了一根柴，杀了一只鸡，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仅此而已。
“杀了他。”她说。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正在播放视频的手机屏幕周围，山道上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响。
唐门成员们沉默地站着，有人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默哀。比壑忍残党的目光中浮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连小白这只见惯了悲欢离合的九尾天狐，目光中都多出了一抹敬佩之色。
视频里，秀菊奶奶突然笑了一声：“杀人和杀畜生，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你们知道当年我对着那小柜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屮你姥姥，小柜子！”
最后的这句话，秀菊奶奶是挺直了腰板，对着摄像头喊了出来。
视频的最后结尾，那个一直保持倾听姿态的年轻女人缓缓起身，朝着藤椅上的秀菊奶奶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视频画面暗了下去，定格在一片纯粹的黑色中。唐妙兴手中的手机屏幕也随之缓缓暗了下去，光芒从在场所有人的面庞上依次撤走，只剩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
清风从山脚吹上来，带来了不远处战场上的血腥味与兵刃交击的喧闹声。
但此刻，山道上的众人无人言语。没有人开口说话，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轻不可闻。
所有人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比壑忍的震惊，唐门的敬畏，交织成一种沉重的、难以打破的沉默。
“原来是这样。”小白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寂静。
她轻轻拍了拍手，掌声清脆，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空灵。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赞叹，狭长的狐眸中闪烁着饶有兴趣的光芒，“你们人类啊，果然每一次都能给我看点新鲜玩意儿。一个普通人，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斩杀了比自己强了几十倍的异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一边拍手一边微微摇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自嘲。果然她还是小瞧了人类，以她的千年阅历，见惯了弱肉强食的法则，本以为自己早已将人类看透。
可每一次当人类被逼入绝境、看似毫无胜算的时候，总会有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出最不可思议的力量。
随着小白的话，在场众人仿佛终于从某种凝固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集中在了唐妙兴手中那个木盒里——集中在旁边那把锈迹斑斑、刀刃崩口、毫不起眼的中式柴刀上。
但这一次，所有人看向那把柴刀时，心中只剩下一种情感。
敬畏。
“那个魔人瑛太，最后居然是被一个普通人杀的？”唐秋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他自问以自己唐门核心弟子的实力，在当年全盛时期的瑛太面前恐怕也走不过几招，而终结那个魔人的，却是一个连异人都不是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