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小白对于蝶的怒吼一点也不在意。
她抬起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又拍了拍身后的陈朵,随意道:
“你信不信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有种你去找李林问啊。哦——对了——”
小白突然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她歪着头看向蝶,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戏谑的怜悯,“你好像去不了了。毕竟,你今天是走不出这条山道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朝着山道两侧幽深的密林喊道:“喂!你们也该出来了吧?我还想带朵儿回去休息呢。睡觉可是女人最好的美容方式,你们几个大老爷们不好意思耽误我这样一个大美人的睡眠时间吧?朵儿这么小的年纪,可不能熬夜呢。”
陈朵站在小白身后,被小白伸手捏了捏脸蛋。女孩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困惑,嘴巴被捏得变了形,却还是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喔害布鲲(我还不困)。”
就在这时,从山道两侧的密林中,一道懒洋洋的女声响了起来,抱怨道:
“门主,她们说的没错啊。熬夜可是女人的天敌——我还年轻着呢,还不想这么快就长皱纹啊。”
“陶桃,你……”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是年轻的男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一点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的无力感。
“谁?!”
蝶厉声喝断,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
手中淬毒的苦无已经朝着刚才发声的方向疾射而出,暗器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在夜空中划出几道幽绿色的轨迹。
身后的比壑忍众人同样反应迅速,在蝶出手的同一瞬间,十几名忍者的攻击便如同泼水般朝着山道两侧所有可疑的位置倾泻而去。
苦无、手里剑、锁镰、毒烟弹,五花八门的暗器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山道两侧的密林完全覆盖了进去。
碎石飞溅,树枝断裂,几棵较细的小树甚至被密集的攻击拦腰打断,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小白被这次的无差别攻击波及到了,几枚苦无和手里剑朝着她和陈朵的方向飞来,破空声由远及近。
不过她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随手一挥。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赶走几只烦人的飞虫。
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所有的暗器在触及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后便如同撞上了弹簧一般,以比来时的速度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比壑忍众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暗器已经回到了它们的主人面前,每一枚都沿着与射来时完全相同的轨迹,只是方向彻底颠倒了。
“啊——!”几声短促的惨叫同时响起,随即又同时戛然而止。
一阵喧闹过后,烟尘缓缓散去。
小白和陈朵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伤,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丝灰尘。
而山道上,多出了几具尸体。那是刚才朝着小白方向射出暗器的几名比壑忍成员,此刻各自被自己的暗器钉死在了原地。
“小柜子就是小柜子。”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密林中传出,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畏威而不怀德。跟他们好好说话是没用的,只有打疼,打死了他们,他们才会记住。”
一个白发老头从树林中缓步走了出来。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月光下炯炯有神。他走到小白面前,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个礼。
“小白前辈,比壑忍这群余孽,还是交给我们来处理吧。毕竟我们唐门与比壑忍之间的仇,已经攒了几十年了。到今天,该算的账,是时候清算了。”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蝶。蝶的目光与他对上的瞬间,脸色骤然变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个人。
“你就是当年活下来的那个蝶,对吗?当年的前辈们没完成的事……”白发老人缓缓抬起手,周身开始有极淡的波动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不断外扩,“就让我们这些后辈,来替他们完成。”
话音刚落,便有十几道人影从密林的各个方向同时闪身而出。
他们的身形有的轻盈,有的沉稳,有的矫健,有的凌厉,但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都出奇地一致——落地时如同踩着同一个节拍。
落地的瞬间,这群人便包围住了比壑忍众人。
“唐门现任门主,唐妙兴。”为首的白发老人率先报出了名号。
“张旺。”一个面容刚硬、短须如铁的中年男人紧跟着报出名字,声音低沉有力。
“唐秋山。”一个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的男人微微颔首。
“马龙。”一个看上去年纪尚轻、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的青年人激动道。
“陶桃。”懒洋洋的女声再次响起。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姣好的女人从树后悠闲地踱步出来。
……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山道上响起。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唐门现役的核心成员,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承载着唐门与比壑忍数十年血仇的重量。
最后,一个矮小的老头从队伍的最末端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像是每向前迈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矮,都要老,脸上布满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但他的双手却稳得出奇,令人难以忘怀。
当老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月光,穿过几十年的时光,最终钉在蝶那张毁容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
“……许新。”
许新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太久没有使用过的旧风箱,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决绝,“前来复仇。”
“你……你们……你们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蝶原本就毁容的脸上,此刻更显狰狞恐怖。
那些烧伤留下的瘢痕在她面部肌肉的剧烈扭曲下变得更加触目惊心,眼眶中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将眼白染成了不祥的赤红。
在月光的照射下,她那张近乎癫狂的面孔已经不似人形,更像是一尊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她的双手在颤抖,握着的忍刀在月光下反射出抖动的寒光。
在唐门众人出现的那一刻,她便明白了——自己这一次彻底输了。从头到尾,他们就是一群被牵着鼻子走的猎物。
贝希摩斯的计划自以为天衣无缝,曲彤的布局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从李林到小白到唐门,所有人都早已在等着他们踏入这个陷阱。
比壑忍这一次,彻底没有希望了。
唐门众人之中,许新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蝶身上。
他盯着那张面目狰狞、布满瘢痕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眼神中的光芒从犹疑渐渐转为确认。
是她。虽然脸已经毁了,虽然从当年那个漂亮女人变成了现在的丑陋女人,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当年透天窟窿那一战,蝶是少数几个活着逃出去的比壑忍成员之一。几十年过去了,她还活着。
而许新,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三十六贼了。
他在唐门禁地中自困了数十年,不见天日,不问世事,除了维持丹噬的传承之外,心中再无其他念想。
他曾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老死在禁地之中,直到那一天——唐妙兴将围剿比壑忍余孽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动手吧。”许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森冷,带着一种被岁月压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沉甸甸的杀意,“别废话了。和这群小柜子有什么好说的?”
唐妙兴却伸出手,拦住了忍不住就要出手的许新。
他的手掌稳稳地按在许新枯瘦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
唐妙兴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笑容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灿烂了起来。灿烂得与眼前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不急。”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有件东西,我想让他们,还有你们一起看看。”
话音落下,唐妙兴将手探入身后背着的包里,取出了一个木盒。
木盒接近一米八长,宽也不过一米,材质只是最普通的木头。唐妙兴将木盒端在手中,手指按住盒盖上的铜扣,缓缓打开。
盒中静静地躺着两把刀。
一把是日式弯刀,刀身长度约在一米二到一米五之间,弧度优美而致命,是标准的太刀形制。
但刀身的表面遍布铁锈,斑驳粗糙,像是从某个古战场的泥土中刚刚被挖出来的一样。
锈迹侵蚀了刀身的大部分区域,将原本应有的寒光完全吞噬,只剩下一片暗沉的、没有生气的铁锈色。月光照在这把刀上,连反光都显得浑浊而黯淡。
另一把是中式柴刀,全长不过五六十厘米,刀身宽阔厚实,背部还残留着常年劈砍柴火留下的锤击凹痕。
刀身通体红褐铁锈,刃口上有着明显的崩口——不是被人为打磨出来的缺口,而是用久了之后自然崩裂的痕迹。
这把刀放在任何一户农家的柴房里都不会显得违和,是一把真正的、普普通通的旧柴刀。
但当蝶和许新看到盒子中的那把日式弯刀时,两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