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从人群中响起,声音洪亮而庄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听着让人昏昏沉沉。
高宁——四张狂中的“雷烟炮”双手合十,从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
他那张圆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煞白如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刚才为了抵抗李慕玄那波无差别攻击,再加上为了布置十二劳情阵,他的炁已经消耗了大半,但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陆施主。”高宁的声音温和而慈悲,像是在开导一个迷途的羔羊,“何不放开心怀,让小僧为您引上往生极乐之路?郑子布施主,还在地下等着您呢。”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高宁便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降了好几度。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激怒陆瑾,让他的情绪防线出现裂口,为十二劳情阵打开第一个缺口。
他的手段名为“十二劳情阵”——一种极其阴损的阵法类异能,不直接攻击肉体,而是通过影响目标体内的十二经脉,像反复折弯一根铁丝一样来回切换其代表的极端情绪。
喜、怒、哀、乐、忧、思、悲、恐、惊——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情绪都会被不断放大、不断翻转、不断扭曲。
上一秒还让你欣喜若狂,下一秒就让你悲痛欲绝,再下一秒又让你狂怒不止。
在这种情绪的反复折弯中,目标的精神会被一点一点地碾碎,最终彻底崩溃。而与之对应的脏器,也会在这种反复的精神摧残中遭受不可逆的重创。
高宁作为臭名远扬的四张狂中代表“气”的存在,最擅长的就是用无穷无尽的情绪波动来折磨目标。
他的战斗方式从来不是硬碰硬——他不擅长正面厮杀,也从不试图在正面厮杀中取胜。
他擅长的是配合,与四张狂的另外三位配合,构成一条精密而残忍的精神摧毁流水线。
首先是窦梅,“穿肠毒”,代表“酒”。她的能力是软化意志,像是一杯温热的蜜酒慢慢渗入骨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卸下所有防御,放弃所有抵抗的念头。
然后是夏禾,“刮骨刀”,代表“色”。她可以利用先天异能与天生的魅惑之力,在高宁将目标情绪搅得天翻地覆之后,精准地找到欲望的缺口——那扇被情绪风暴撕开的心理裂缝,然后乘虚而入,彻底控制心神。
最后由沈冲,“祸根苗”,代表“财”。他通过“贷款”契约,将目标心甘情愿交出的炁尽数收割,完成最后的收割。
在这套以攻心为上、以情感为刃的连环手段之下,目标的结局不外乎两种——运气好的,元气大伤,废去大半修为,从此沦为废人;运气不好的,精神彻底崩溃,脏器衰竭,身死道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四张狂的这套手段,配合了不知多少次,坑杀了不知多少人,几乎从未失手过。
即便是心志再坚定、修为再深厚的高手,只要是人,就一定有情绪,一定有欲望,一定有心理防线。而只要有防线,就能被他们攻破,这就是他们的可怕之处。
然而,这套手段或许对大部分异人都能奏效。不过对于陆瑾嘛……
陆瑾低着头,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将他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之中。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颤抖。
高宁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捅进了一道几十年来从未真正愈合过的伤口里。
那不是普通的攻击,那是专门为他陆瑾量身定做的诛心之言。但出乎高宁意料的是,陆瑾并没有暴怒,没有失控,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冷到了骨头里的声音,缓缓地说了一句。
“苑陶,这些都是你教给他们的吧?”
陆瑾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底同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那不是愤怒的语调,更不是质问的语调,而是一种已经将所有情绪都剥离干净之后剩下的纯粹的冷——像深冬的湖面下涌动着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足以冻裂骨头的极寒。
苑陶伸手护住了身后一直在发抖的憨蛋,憨蛋庞大的身体瑟缩在苑陶身后,那张一直挂着傻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苑陶将手按在憨蛋厚实的肩膀上,手指微微收紧,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爆炸声。
“轰——”
那声爆炸从龙虎山的另一个方向滚滚而来,穿过层层密林,穿过夜色与月光,穿过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建筑燃烧的噼啪声,带着一种闷雷般的低沉和震撼。
哪怕众人此刻身在密林深处,与爆炸发生的地点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远处,冲天的火焰和浓烟在夜空中升腾而起,橘红色的火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密林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
苑陶神色一喜,那张干瘦的老脸上,阴冷的表情在一瞬间被一种毫不掩饰的狂喜所取代。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到不正常,露出了两排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他仰起头,笑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哈哈哈哈!听见了吗?陆瑾!”苑陶的笑声尖利而狂放,在密林的树木之间来回激荡,震得枝头的叶子簌簌发抖。
“这就是李林的丧钟!今天不止你要死在这里,李慕玄要死,左若童要死,还有李林,他也要死在这龙虎山上!你们三一门,今天就要从异人界的历史中被彻底抹去!”
苑陶的狂笑声回荡不休,笑声中带着一种被压抑了数十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疯狂。
那是从幼年亲眼目睹父亲被处决开始,从日复一日听着母亲的复仇诅咒长大开始,从一次次被陆瑾和李慕玄羞辱性地放过开始,就一直在心底里积压着的疯狂,今天得到了宣泄。
而那些得知真正计划的全性核心人物,此刻也不由得面露喜色。
他们都知道这一声爆炸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一次单纯的爆炸,而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这一步顺利完成,今天的龙虎山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所有他们想埋葬的人。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李林——那个被整个异人界公认为天下无敌的传说,真的死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胜利的天平已经无可逆转地倒向他们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直低着头的陆瑾,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一阵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
陆瑾抬起头,月光照在他那张已经不复平日沉稳冷静的脸上。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泛红,瞳孔中倒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像是两簇烈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他脸上的笑容,嚣张跋扈,狂放肆意,与他平时那副稳重从容的陆家家主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那笑声比苑陶更加响亮,更加恣意,更加不加掩饰——仿佛苑陶刚才那番话,不是宣判,而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苑陶的眉头猛地紧皱在了一起。他脸上的狂喜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升起的不祥预感。
他见过陆瑾很多次——交过手,骂过阵,追过逃过,但他从没见过陆瑾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种笑容,不像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最后的癫狂,更像是……像是看到了一群跳梁小丑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一出滑稽剧。
“所有人,一起上!”苑陶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而急促,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志得意满的从容,“杀了他!不然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袖中的九龙子尽数飞出。
蒲牢珠率先发难,一道无形的音波从珠身上扩散开来,直扑陆瑾——如同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四肢。
狻猊珠紧接其后,大量的烟雾从珠身上喷涌而出,浓密而黏稠,将月光彻底遮蔽,将陆瑾周围的空间变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烟海。
霸下珠从天而降,裹挟着数倍于正常重力的力场,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朝陆瑾的双肩碾压而下。
睚眦珠则如同出膛的子弹,在空气中炸开一圈白色的音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刺陆瑾的胸口。
“憨蛋!全力进攻——不要留手!”苑陶头也不回地吼道。
憨蛋从背包里再次掏出了那把塑料水枪,那张一直傻笑着的脸此刻绷得死紧,小眼睛中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理解的光芒。
他扣动扳机,水柱从枪口激射而出,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做意义上的限制——不去管水枪会不会过热,不去考虑法器最后会不会损坏。
他只是一味地按着扳机,一道又一道水柱连绵不断地从枪口喷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致命的弹幕,射入那片被烟雾笼罩的区域。每一道水柱落在地上,都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洞。
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身本忧、意见欲。
六识,全性中最诡异的一个团队。
他们的手段,是从眼、耳、鼻、舌、身、意六个方面对目标进行全面的感知剥夺。
剥夺视觉,让你堕入永恒的黑暗;
剥夺听觉,让世界变成一片死寂;
剥夺嗅觉和味觉,让你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与滋味;
剥夺触觉,让你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确认;
最后剥夺意识本身,将你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的空壳。
六种剥夺同时进行,如同一把六刃的刀,将人的精神防线从六个方向同时斩断。
尸魔涂君房一脸苦相,他那张本来就长得苦大仇深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只能用“悲苦至极”来形容。
但他手上却没有任何犹豫。浓稠的黑炁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像是某种从沼泽深处翻涌上来的腐败污泥,在地面上缓缓蔓延,朝着陆瑾的方向而去。
除此之外,在场还有十几位全性好手同时出手。
颜色各异的真炁光芒在密林中交错闪烁,如同一场不祥的焰火表演。剑气、掌风、术法、符箓、毒烟、暗器、咒术——五花八门的攻击手段在同一时刻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涌向那片被烟雾笼罩的区域。
没有人留手,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知道陆瑾可不是普通的高手,陆瑾的名声是他用几十年时间、无数次战斗打出来的。
“你们还想杀小师叔?”陆瑾的声音从烟雾中传出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荒诞至极的笑话。
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爆炸声、水柱声、剑气声和所有人的呼吸声,“苑陶,原来你们的计划就是这个?看来你也只是一颗弃子啊——一个从头到尾被人蒙在鼓里、直到现在还在替别人卖命的弃子。”
烟雾猛然炸开,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一股从内部爆发出来的力量硬生生撕裂。
陆瑾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月光之下,浑身上下都处于逆生状态。
那些射向他的水柱被他一一躲过;九龙子的攻击击在身体表面,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弹了回去;
六识的六欲剥夺奏效了,但又好像没有奏效,陆瑾还在说话,但眼睛中没有任何焦点;
尸魔的黑炁,已经爬上了陆瑾的身上,有三道模糊的身影从他的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
陆瑾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不是眼白布满血丝的那种红,而是整双眼睛都泛着不祥的赤光,瞳孔和虹膜的边界都被那血光吞没了,只剩下两个血红色的光点嵌在眼眶中。
现在的陆瑾,像是一头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兽。
“既然你这么想去见你那个死鬼老爹——”陆瑾的声音沙哑而冰冷,“那今天就留下来吧。陪你那死鬼老爹一起下去,省得他一个人在下面太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