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密林,那是人群中某个女异人的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刚好以毫厘之差擦过她的额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进了她身后的树干里,深深地嵌入了进去。
木屑纷飞,树皮炸开,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掠过时带起的风压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灼痕。
“快躲开!”
又是一个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一个穿着僧袍的胖大和尚纵身向后跃出,躲过了飞来的树枝。
“李慕玄,你这个混蛋!”
一个举着白幡的哭脸男人破口大骂,他手中的白幡刚刚被一片飞叶划过,幡布被齐刷刷地削断了一小半,断裂的白布在空中飘散,心疼死他了。
“苑陶,你该死啊!”
这一声怒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比前面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加浓烈的怨毒。
骂这话的人是个身材瘦小的老者,须发灰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的左臂衣袖被一根断枝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翻卷,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一边骂一边向后退,目光死死瞪着人群另一头的苑陶,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被李慕玄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全性众人一时之间只能狼狈地四散躲避。
碎石如弹片呼啸而过,落叶如刀锋漫天飞舞,断枝如投枪破空而至。漫天的杂物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致命的武器,从四面八方、从头顶脚下、从每一个视线难以顾及的死角同时袭来。
没有人能在这种密度的攻击下从容反击,即便是这些在全性中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躲。
所有人的嘴里都在痛骂不讲武德的李慕玄,明明按照江湖规矩,动手之前怎么也该说几句场面话——来者何人,所为何事,划下道来,然后再各凭本事一决高下。
可李慕玄倒好,笑盈盈地说了句“可别全死了”,还没等他们听清,攻击就已经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说出手就出手,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平常可是他们全性的专属特权,是他们最喜欢用来恶心正道中人的拿手好戏。
但这一次,反倒是他们全性被人用同样的手法偷袭了。一众人等心中都涌起一股荒诞的憋屈感,简直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了。
不过要说此刻全性众人心里最恨的是谁,那倒不是李慕玄。
大家都是全性中人,生里来死里去,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年,被人偷袭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预料。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组织里混,要是连这点警惕心都没有,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李慕玄这做法,顶多就是恶心人—让人憋屈点。但要说致命,还不至于。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被石子砸几下、被叶子割几道口子,死不了人。
所以此刻,真正的“罪魁祸首”苑陶,就成了全性众人心中最为痛恨的对象。
要不是他,这些全性中的好手——每一个在异人界都是有名有姓的存在,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小门派退避三舍的高手——
就不会全部被聚在这里,傻乎乎地埋伏陆瑾。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以多打少的伏击战,十几个人围着陆瑾一个人打,胜券在握,轻松愉快。
可现在呢?
陆瑾还没出手,李慕玄倒先冒出来了。三一门两大高手齐聚,这场仗的性质瞬间就变了。
从围猎变成了被围猎,从十拿九稳变成了吉凶难料。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苑陶。是他拍着胸脯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是他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联手就能拿下陆瑾。
要知道越是高手,就越是惜命,这个道理适用绝大多数人,包括现场的大部分人。
强如丁嶋安,这个被誉为两豪杰之一的绝顶高手,一开始想要变强的最初理由,便是为了追求绝对的安全。
不是为了称霸江湖,也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仅仅是因为不想死。一个如此朴素的愿望,驱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高度。
在他年幼时,他便过早地意识到人类的脆弱。
一场高烧可以夺走一个壮汉的性命,一片碎玻璃可以割断一个孩子的动脉,一次失足坠崖可以让最聪明的头脑变成一滩烂泥。
人类的躯体实在太脆弱了,脆弱到让人愤怒,让人不甘,所以他想保护自己。
但自然天灾是无法战胜的——地震、洪水、台风,那些来自天地之威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对象。
既然挡不住天灾,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自己达到人力可及的巅峰,让世上的所有人类不再存在能够威胁他丁嶋安的个体,成为无敌的那个人。
只不过这个想法目前来看,似乎有点不自量力。
有李林这个已经被公认为天下无敌的传说在前,丁嶋安的目标几乎不可能达成。那道横贯天上近百年的存在,就像是一轮高悬中天的烈日,任何试图与他争辉的人都会在自己的渺小中感到绝望。
甚至都用不着李林出手,单说左若童和张之维,这一仙一绝顶,就是丁嶋安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逾越的高山。
大盈仙人左若童,活了两百年,修为深不可测,是连张之维都要执晚辈礼的存在。
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异人界公认的绝顶,几十年无敌手,打得整个江湖心服口服。
这两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两座矗立在修行之路尽头的绝壁,只能仰望。
而实际上,丁嶋安是真的不想来掺和这一场在他看来与送死无异的攻山计划。
他是个武痴不假,痴迷于和强者交手,享受变强的快乐,但痴不等于傻。
丁嶋安加入全性,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让自己离那个“天下无敌”的遥远目标更近一步。
但绝对不是无理由、没道理地去挑衅一个已经知道不可战胜的敌人。而龙虎山上,起码有三个人,是丁嶋安至今都不敢说自己有任何把握的存在。
李林、左若童、张之维。
这三个人随便出来一个,丁嶋安都要绕着走。不是不敢打,而是打了必输。明知必输还去打,那不叫挑战,那叫送死。他只是想挑战强敌,不是想送死。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站在这里。
几天前,一个对他有恩、曾经传授过他看家绝技的老前辈,被一群神秘人抓住了。
那位前辈与丁嶋安之间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但情义却丝毫不逊于师徒。正是那位前辈在他最迷茫、最弱小的时候指点了他,教会了他如何在绝境中活下来,如何变强。这份恩情丁嶋安记了一辈子,从不敢忘。
那群神秘人抓住了那位前辈,然后给丁嶋安开出了一个简单到令人不安的条件:配合全性其他人一起攻山。
他们甚至没有要求丁嶋安必须出手,只需要他出现在龙虎山上就可以。只要他来了,那位前辈就能活命。至于来了之后做什么,随他的便。
丁嶋安没有选择,为了那位有师徒之实、无师徒之名的前辈,他只能选择上山。
不过在见到陆瑾之后,丁嶋安那颗沉寂了一路的心,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两豪杰这个称号,虽然在异人界大部分人的认知中,代表着实战能力仅在老天师张之维之下——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闭关多年的左若童。
但丁嶋安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点实力在同代中或许可以称得上顶尖,可要是把那些修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一辈也算进来,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起码三一门的陆瑾和李慕玄这两位,丁嶋安就没有把握稳赢。甚至在真正交手之前,他也完全无法判断自己和这两位之间的胜负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虽然是被逼上山的,但既然已经来了,那不如就放手一试。
“李门长,得罪了。”
丁嶋安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没有挑衅,没有嚣张,只有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全神贯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便沉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大地。地面在他沉入之后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凹陷的痕迹,只有几片落叶微微晃了晃,像是被微风吹动。
“李门长交给我,陆前辈你们负责,不要打扰我们。”
话音刚落,一双大手便从李慕玄的脚下破土而出,抓住了李慕玄的双脚,用力一拉,便将他抓入了泥土中。
李慕玄本可以瞬间弹开这双大手,他的人磁早已展开,炁场从一开始便覆盖了他的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护盾。
在这层护盾的保护下,任何低于一定强度的攻击都近不了他的身,哪怕强行接触了也会被瞬间弹飞。只要他愿意,一个念头就能将这双大手震开。
但他没有弹开,因为这一次,可不只是丁嶋安见猎心喜,李慕玄也是手痒难耐。
两豪杰的名头,李慕玄自然也听过。
这些年在异人界行走,“丁嶋安”这三个字他听过了无数遍,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在他面前夸赞过丁嶋安的实战能力和武学天赋了。
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那如虎行事低调,又属正道,两人之间既无交集也无理由交手;
丁嶋安倒是挂了个全性的名头,但李慕玄也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跑到全性地盘上去堵人。
直到现在,既然人已经送上门来了,李慕玄怎么会放过?
“老陆。”李慕玄的身体还未全部没入土里,语气依旧轻快,带着一丝只有陆瑾才能听懂的促狭,“这里交给你了。可别给三一门丢脸,不然小师叔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最后几个字落入陆瑾耳中时,李慕玄的身体已经完全没入了泥土之中。两个在当今异人界都堪称顶尖的高手,就这样一同消失在了地面之下。
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真正的高手对决正在无声地展开。两人都很默契地选择远离这片空地,不愿意被外人打扰他们的战斗。
陆瑾闻言,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眼前的敌人——眼前这十几个全性高手加在一起,虽然难缠,但还不足以让他陆瑾害怕。
真正让他抖的,是李慕玄最后那句话里提到的四个字——“小师叔的手段”。
早年间被李林亲自“锻炼”的场景仿佛在一瞬间涌回了脑海,那是他和李慕玄共同的少年阴影,是无数个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夜晚,是无数次被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折腾得欲哭无泪的惨痛回忆。
李林的训练方式从来不讲道理,不讲情面,甚至不讲人性,只讲效果。而效果也确实显著——他和李慕玄能活到今天,能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全身而退,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当年那些“生不如死”的磨练,但这并不代表他想重温那些记忆。
陆瑾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少年时期的惨痛回忆压回心底,然后缓缓抬起头。
冰冷的目光扫过仍留在原地的全性众人,扫过那些姿态各异、神情不一的面孔,扫过月光下每一个蠢蠢欲动的身影,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四张狂、六识、尸魔,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家伙。”陆瑾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点名,又像是在清点一堆即将处理的麻烦。
“你们全性的高手,全都过来对付我了吧?外面那群正在攻山的全性妖人,喊得那么大声,一个个不要命地往上冲。都是被你们拿来吸引火力的炮灰,对吗?”
陆瑾的语气十分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几个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今晚攻山的全性主力,那些不知内情、只被苑陶煽动了热血就往上冲的普通成员,从来都不是计划的核心。
他们只是用来分散龙虎山防守力量的消耗品,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