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却让对面两个人同时感到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曲彤现在在哪?”
......
与此同时,在龙虎山的另一边,远离主战场的一处密林之中,另一场大战正在酝酿。
陆瑾紧跟在苑陶的身后,穿过纷乱的人群,穿过燃烧的建筑和纵横交错的各种异术,一路疾行。
苑陶和憨蛋踩着那双兔子拖鞋,速度极快,在密林间灵活地穿梭,始终与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人群的喧嚣彻底被密林吞没,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集,苑陶和憨蛋才最终停下了脚步,站在了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不小,直径大概有十米开外,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针和落叶,四周古木参天,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怎么不跑了,苑陶?”
没过多久,陆瑾便追了上来。
他踏进空地边缘,脚步沉稳,浑身上下笼罩在逆生三重特有的状态中。
原本就花白的须发,此刻更有一层白光附在其上,也让他的面容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没有贸然冲进空地中央,而是停在了边缘处,背靠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松,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四周。
树冠、灌木丛、溪流对岸的阴影、地面上的落叶。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的眼睛一一掠过。
“这里风景不错,山清水秀的。”陆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林间回荡开来,“正好适合给你当安眠之地。要不要我和张之维那老小子说个情,把你埋在这里?”
他一边用轻松的语气挑衅着苑陶,一边将警惕心提到了最高。苑陶的目的,在陆瑾看来再明显不过了——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罢了。
故意用那颗珠子挑衅自己这个老仇人,交战时又不敌败退,引诱自己离开人群、离开支援范围,一路追到这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这些行为的目的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几乎像是写在脸上的陷阱,但陆瑾还是来了。
对于陆瑾而言,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瑾是个骄傲的人,一辈子都是。
当年师父左若童让他放过苑陶三次,他照做了,但心里憋着一股劲,苑陶既然死性不改,今天又是三次之期已满,解决掉苑陶这个一直甩不掉的麻烦,为三一门除掉一个纠缠了数十年的仇敌,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至于埋伏?那就来吧,他陆瑾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面对陆瑾的挑衅,苑陶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干瘦的老脸,脸上的皱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的脸色很难看,被陆瑾一路追着跑,被珠子震得虎口发麻,被逼到要靠别人的埋伏来保命,这些对他的自尊心而言都是不小的打击。
但他的眼睛里,却又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兴奋,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突然露出了藏在背后的毒针。
“哼。”苑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沙哑而尖利,“一生无暇,陆瑾。你觉得这个称呼,你配吗?”
没等陆瑾回答,苑陶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用每一个字磨刀。
“郑子布。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山风在这一刻骤然穿过密林,高处的树冠被风搅动,发出低沉的涛声,无数片叶子在月光下泛起苍白的背面。
整座密林却在此时变得更为阴冷,不是温度真的下降了,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升起的寒意,一种被触及到某个不可触碰的伤疤时特有的寒意。
一听到“郑子布”这个名字,陆瑾的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那不是愤怒的炽热,而是一种从熔岩骤然冷却为玄冰的极寒。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压在最深处的恨意。
身上光晕骤然一缩,然后猛地向外一扩,整片森林都在陆瑾的气势下蛰伏。
周围的温度一下子下降了好几度,苑陶身边的憨蛋被冻得嘴里直呼白气,那张一直挂着傻笑的脸也开始皱了起来,抱着双臂直打哆嗦。
“冷,好冷啊!”憨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委屈,像是在抱怨天气为什么突然变冷了。
陆瑾缓缓抬起头,目光中的冷意如同实质。他环顾四周,扫过密林中每一处阴影,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高宁,出来吧。还有藏起来的那几个,全都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整个空地上空回荡,“难道你们全性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小老鼠,到现在了还不敢出来?”
话音落下,密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道又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从树后转了出来,从枝叶间落了下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十几个。男女老少,和尚道士,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穿着僧袍的胖和尚,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双手合十,脖子上挂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
脸上带着笑容的中年妇女,衣着暴露的妖艳女人......
这些面孔,陆瑾全都认得。
都是全性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每一个都是在异人界挂了号的狠角色。
尸魔涂君房,四张狂,六识,还有好几个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足以让大多数异人绕道走。
而在人群最前面的位置,站着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精壮男人。
他的年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身材不胖不瘦,肌肉线条在紧身衣下清晰可见。站姿随意而松弛,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防备性的姿态。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而沉静,在扫过陆瑾时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这双眼睛的主人,整个异人界都认得。
丁嶋安。
两豪杰之一,当代全性中最能打的人。那个被公认实力仅次于老天师张之维、与另一豪杰那如虎齐名的丁嶋安。
见到丁嶋安的身影出现在全性妖人中,陆瑾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神陡然一凛。
“丁嶋安。”陆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意外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你居然也淌进这趟浑水了?难道你以为,这一次只是挑战高手那么简单的事情吗?全性攻山,攻的可是龙虎山!”
陆瑾这番话中的意味,与之前对待苑陶时的冰冷截然不同。
对于丁嶋安这个全性中的另类,大多数正道门派其实还是抱着比较友好的态度。
其一——丁嶋安很强。
两豪杰这个称号可不是说笑的,虽然在张之维这个“绝顶”面前仍要低头,但在异人界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面前,两豪杰的实力就是天花板。
对强者保持尊重,是江湖上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其二——丁嶋安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全性。
不胡作非为,不为非作歹,从未参与过全性的那些肮脏勾当。与其说他是全性的一员,不如说他只是一个武痴。
而他加入全性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找一个可以和各大门派任意切磋比试的借口。全性的身份给了他任意挑战别人的权利,无需拜贴,更无需理由。
所以陆瑾见到丁嶋安站在全性的队列中时,才会如此不敢置信。
以丁嶋安的性格,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他怎么会掺和进全性攻山这个无法无天的计划里?
此刻的丁嶋安却是一脸苦相。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表情——嘴角微微下垂,眉头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几次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陆瑾一看就明白了,这些人大概是用了什么手段迫使丁嶋安就范。
也许是拿住了什么软肋,也许是抓住了什么人质,也许是以某种他想象不到的方式威胁了他——但具体是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不管丁嶋安有什么苦衷,今天他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攻山的全性队列中,站在了陆瑾的对立面,这个事实就已经无法更改。
今天不管是谁,上了这座龙虎山,就由不得他了。
陆瑾缓缓吸了一口气,炁在体内高速运转,逆生二重的修为全力催动。
他已经做好了以一敌多的准备——苑陶和他的徒弟,全性十几个高手,外加一个两豪杰丁嶋安。这一仗不好打,但他也不打算退。
就在这时,夜空中传来一声衣袂破风的锐响。
一道白影从满天星月的夜幕中飘然落下,袍袖翻飞,衣袂猎猎,月光将他的白衣映得如同霜雪,落地时却不带起一丝声响,连地面上铺着的松针都没有被踩实。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全性众人与陆瑾之间的中轴线上,将双方的视线分隔开来。
来者正是一路尾随而来的李慕玄。
“老陆,你跟他们废这些话做什么?”李慕玄背对着陆瑾,面朝着全性众人,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茶余饭后闲聊,“反正就只是一群来送死的混蛋,全杀了也不为过。”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落入全性众人耳中,都像是对他们的死亡宣告。
“全性的各位。”李慕玄缓缓从袖中抽出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白玉雕成的。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别全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碎石、地上的落叶、散落的断枝全都活了过来。一切原本静静躺在地面上的东西,在这一刻统统动了起来。
碎石从地面弹起,在空中翻滚,如同出膛的炮弹;落叶从泥土中挣脱,成千上万片在夜空中翻飞,每一片的边缘都泛着金属般锋利的冷光;断枝从地面跳起,在半空中旋转加速,带起尖锐的呼啸声。
漫天漫地,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四面八方朝着全性众人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