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正豪当然看得出来自己女儿的不甘心，风莎燕的倔强性格，他这个当父亲的哪里不知道。
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
事关李林的计划，他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不是因为不信任风莎燕，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环节的泄露都可能导致不一样的结局，他承受不起这个风险，风家也承受不起。
风正豪转过身，走向风星潼。他伸出双手，按在儿子瘦削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让目光与风星潼平齐。
“星潼，不要害怕。”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王并的事，不是你的错。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今天他没死，只是被废掉，已经算他运气好了。你不需要为这种人感到任何愧疚，明白吗？”
风星潼抬起头，看着父亲镜片后面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他的眼神深处，那一抹阴影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风正豪知道，这件事不可能靠几句话就完全化解。亲眼目睹自己的双手将一个同龄人斩成残废——这种冲击，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需要时间来消化。但他相信自己的儿子，相信他能迈过这道坎。
因为他是风正豪的孩子。
就在昨日，李林让关石花主动接触了风正豪。
这一次的罗天大醮，邓有才邓有福兄弟俩因为之前犯下的过错，被关石花亲自下令处罚，不准参加比赛。
而邓家兄弟没有参赛，风星潼自然也没有像原剧情那样，在擂台上用拘灵遣将强行摄走柳坤生的灵体。
但李林在与风正豪制定计划之后，就让柳坤生主动上身风星潼。
长白山的坤生大爷，修为深不可测，脾气更是出了名的桀骜难驯。让他主动附身一个小辈，换作平时，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但李林开口，柳坤生根本不敢拒绝。顺带着，李林还让小白在他的灵体上添加了一点“小东西”——一层专门针对拘灵遣将的禁制。
正是这层禁制，让王并在施展那所谓“真正”的拘灵遣将、试图强行控制柳坤生时，功法当场失效。不仅没能控制住柳坤生，反而被柳坤生抓住机会，一招反杀。
整个过程，风星潼都是第一视角。
他的意识始终清醒，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柳坤生操控着移动、出手、斩击。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能看到王并的四肢是如何在柳坤生的力量下被齐齐斩断，能看到鲜血是如何从平滑的切口中喷涌而出，能看到王并那张扭曲的脸是如何从嚣张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
血肉横飞，痛哭哀嚎，全部发生在他的眼前，发生在他的手中。
风星潼纵然是十佬之子，天赋异禀，从小接受的也是异人界最顶尖的教育和训练。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十来岁的、涉世未深的孩子。见到自己的双手将一个同龄人的四肢斩断，将对方变成一个终生无法再修炼的废人——这种场景，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
风正豪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将风星潼的肩膀捏得微微发疼，用这种方式将他从那些血腥的画面中拉回来。
“爸，我没事。”风星潼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好看一些，“不过坤生大爷还在我体内，要不要……还回去？”
话音刚落，一股浓稠的黑炁突然从风星潼体内弥漫开来。
黑炁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了一条巨蛇的虚影。柳坤生盘踞在虚影之中，竖瞳微微收缩，蛇信吞吐，声音沙哑而桀骜。
“小子，别人求本大爷附身还求不来，你居然要赶我走？”
风星潼连忙摆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坤生大爷说笑了，您是有才大哥请来的仙家，星潼怎敢赶您走。只是怕耽误了大爷您的事……”
“哼。”柳坤生冷哼了一声，竖瞳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小子可比邓家那小子有意思多了。你这娃娃倒是不错，胆子大，心眼活，比他有意思多了。”
风星潼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柳坤生收起了笑意，虚影微微晃动：“不过你也别想了。本大爷既然上了你的身，自然有本大爷的道理。我答应了那一位，接下来还有的忙呢。等事情办完了，你不想让我走，我也得走。”
话音刚落，黑炁便如同潮水般缩回了风星潼体内。柳坤生的气息再次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风星潼和风莎燕同时转头，看向父亲。
“爸，坤生大爷说的‘那一位’的计划……”风星潼试探着问道。
风正豪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
远处，龙虎山的轮廓在星月之光的映照下巍然矗立，山巅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棋子。
“一切按照计划继续。”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
第二天，罗天大醮的比赛继续进行。
不过这一次，王也没有暴露他的风后奇门。
这位武当派的年轻弟子，在轮到他上场时，只是平静地走到裁判面前，说了一句“我弃权”，便转身走下了擂台。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解释。
看台上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和议论声，不过对王也而言，他宁愿像咸鱼一样躺着，反正现在他没必要出手了。
王也走出演武场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经过冯宝宝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目光在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半决赛前，诸葛青享受了原剧情中王也的“待遇”——只不过这一次的待遇，比原版更加“隆重”。
冯宝宝联合小白和陈朵，将诸葛青骗到了龙虎山后山一处偏僻的林地中。等诸葛青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诸葛青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小白的实力摆在那里，他引以为傲的武侯奇门在她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不堪一击。
诸葛青被冯宝宝老练地埋进了土里，只留一个脑袋露在外面，满脸的生无可恋。
“诸葛青，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小白蹲在坑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等比赛结束了，自然会有人来把你挖出来。”
诸葛青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小白那张绝美的笑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陈朵和正在认真拍实泥土的冯宝宝，最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就这样，诸葛青因为被埋进土里而错过了比赛时间，默认弃权。这位武侯派的传人，以一种无比憋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罗天大醮之旅。
而张楚岚的名声，则在这一次次的比赛中变得越来越响亮。
“不摇碧莲”这个外号，从最初的嘲讽与蔑称，渐渐变成了一个让整个异人界都耳熟能详的标签。
有人说他无耻，有人说他脸皮厚，有人说他运气好到逆天。但无论怎么评价，有一点已经没有人能否认——这个被他们看不起的“不摇碧莲”，一路杀进了决赛。
最后的决赛，张楚岚对决张灵玉。
天师府的内战。
看台上座无虚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天师府弟子之间的对决。
张灵玉最终还是输掉了比赛。
不是因为他技不如人，而是因为他的师父，最后还是给他下了药。
张之维的理由很简单，他想让张楚岚赢，继承天师度，保护张楚岚。
而与此同时，他也想让张灵玉输。不是输给张楚岚，而是输给他自己，解开他心中那道困锁了多年的枷锁。
当张灵玉在擂台上，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用出阴五雷时，全场为之寂静。
黑色的雷光从他体内涌出，不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不敢施展出来的力量。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张灵玉的阴五雷如同黑色的浪潮，在演武场上铺展开来。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从挣扎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坚定。
他输了比赛，却解开了一丝心结。
张之维坐在看台最高处，看着自己的弟子在雷光中坦然接受失败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这个拧巴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深夜。
罗天大醮正式落下帷幕，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人们纷纷收拾行装，打道回府。热闹了多日的龙虎山，终于在夜色中渐渐归于平静。
山道上，路灯依旧明亮，客舍中的灯火却一盏盏暗了下去，只剩下主峰天师府大殿中的长明灯，还在夜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张之维带着张楚岚，穿过重重回廊，走向天师府深处的密室。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密室的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小院中，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田晋中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身体陷在轮椅中，脊背却挺得笔直。数十年的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即便是在等待的时候，他也不会让自己松懈半分。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外面的夜空，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像是在等待某件事的发生。
小羽子和另一个小道童，以及张之维的弟子荣山三人守在了田晋中身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间，一阵喧嚣从小院门外传来。
“快来人啊——！有人攻上来了——！”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从龙虎山各处响起，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着火了！快救火啊——！”
“前院起火了！来人！”
“敌袭——！”
荣山猛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瞳孔剧烈收缩。
不远处的山林中，浓烟滚滚升起，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中翻涌着，像是一头从地底爬出来的黑色巨兽。
橘红色的火焰在烟雾中时隐时现，舔舐着古木的枝干，吞噬着道观里的建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将龙虎山的轮廓照得明暗交错，如同地狱与人间的交界处。
这座千年道教名山，此刻正笼罩在浓烟与烈焰之中。
“这……这怎么可能？！”
荣山的声音沙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龙虎山，正一派的祖庭，天师府所在之地——谁敢攻山？异人界中，还有谁敢对龙虎山动手？
但火光就在他眼前燃烧，喊杀声就在他耳边回荡。荣山不得不信。
“荣山。”
身后传来田晋中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荣山回过头，看到小羽子已经将轮椅推到了门口。
月光照在田晋中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老人的表情平静，目光炯炯。
“去吧。”田晋中的声音不疾不徐，“我这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可守的？去救人，去救火，去帮忙。总之，做什么都比守着我这个废物要强。”
“可是田师叔——”
“没有可是。”田晋中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荣山，你是天师府的弟子。你的职责是保护这座山，保护山上的人。不是我，去吧。”
荣山看了看田晋中，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烈的火光。他咬了咬牙，猛地一点头。
“小羽子！”他转向那个脸上带着几点雀斑的少年道童，“照顾好你们田师祖！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了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火光映照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完全吞没。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羽子推着轮椅，缓缓走到了院子中央。月光将他和田晋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地面上铺展成两团深黑的剪影。
然后，小院的大门处，出现了两道人影。
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门槛之外，像是从夜色中凭空凝结出来的。
与此同时，龙虎山下。
王霭阴沉着脸，站在山脚一处隐蔽的林地中。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也吹动他身后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那是王家的精锐，是他这些年来精心培养的全部力量。
数十名异人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气息收敛，如同一群等待命令的猎犬。
一个金发的外国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步伐从容而优雅，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轮廓深邃的白种人面孔，嘴角挂着一抹彬彬有礼的微笑。他走到了王霭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王先生。”
他的中文流利得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语气温和而愉悦，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我们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