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有福与邓有才兄弟二人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之上，地面被两人仓促下跪的力道震得微微发颤。
这对向来在东北地界出了名的出马家弟子，本还想憋着一股劲，想要凭着一股不怕死的蛮劲，为出马家争回几分颜面。
可不等两兄弟开口，一道凌厉的矮小身影已然快步上前，左右开弓，一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
巴掌落下的力道极重，又快又狠，丝毫不留半分情面。
不过瞬息之间，邓家兄弟两边脸颊便高高肿起，各顶着一个鲜红刺目的巴掌印，狼狈地垂着头，背上还被人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树枝紧紧捆着，如同负荆请罪一般，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敢低着头等候发落，全然没了往日里的嚣张气焰。
出手的正是十佬关石花，此刻这位东北出马家的掌舵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恭敬，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身前那道看似年轻、仿佛一个普通人的身影，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毕恭毕敬地开口：
“李……师叔，您看这般处罚，可还入得了眼？若是觉得不够，您尽管开口吩咐，哪怕是将这两个不成器的小子逐出出马家，我也绝无二话，立刻照办！”
说话间，关石花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甚至生出了几分想要亲手了结邓有福、邓有才兄弟的念头。
若不是这两个晚辈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柳坤生一时莽撞，事情也绝不会闹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
自从赵方旭将李林归来的消息悄悄透露给各大势力之后，关石花第一时间便赶回了东北，将此事告知了身后的仙家。
同时她的脑海中，也瞬间翻涌出数十年前陆家寿宴上的那一幕幕。
那一场发生在擂台上的交锋，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心潮澎湃，甚至不敢将其称之为比试——那根本不是实力对等的较量，不过是一位实力无敌的前辈，对后辈随性而为的指点罢了。
当时漫天烈焰席卷长空，将整片云层都染成了灼目的赤红色，热浪翻滚，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紧接着，一道遮天蔽日的巨掌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轻轻一压，便将当时已然锋芒毕露的张之维死死按在擂台之上，动弹不得，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在场所有异人心中都有了一个毋庸置疑的定论：从今往后，天下第一再无任何争议，世间万千异人，唯有眼前这一人，才配得上这至高无上的名号。
而在那之后，李林在世界各地留下的一桩桩、一件件惊天战绩，更是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所谓“天下第一”，早已配不上这位堪称有史以来最强的异人，唯有“天下无敌”这四个字，才能勉强形容他的恐怖。
当李林的种种战绩传到东北地界，盘踞在白山黑水之间的众仙家得知之后，那些往日里闹得最凶、叫嚣着要撕碎古老契约、冲破山海关挺进关内的仙家，瞬间便噤若寒蝉，一个个安分守己，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因为它们都曾通过依附的出马家弟子，不远万里前往普城，亲眼见识过那被一剑轰开、凭空出现的万顷大湖。
这等移山填海、造化天地的手段，早已超出了寻常异人的认知，更非仙家妖法所能比拟。
而后来从海外传回的种种消息，那些关于李林横推异域异人、震慑四方势力的事迹，众仙家也动用各自的手段反复求证，最终确认无一虚假。
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白山黑水间的仙家依旧存活，可却没有任何一个敢忘记当年那位横空出世、威压天下的李林。
以至于这数十年来，但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仙家蠢蠢欲动，想要挑起事端、冲击关隘，不等它有所行动，便会被其他仙家联手拦下，狠狠痛揍一顿，死死压制住其躁动的心思。
众仙家如此忌惮，一来是清楚如今人类世界的重火力武器何等恐怖，即便它们修行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也难以抵挡枪炮齐鸣的攻势；
二来，便是李林遗留下来的威势，历经数十年依旧未曾散去，如同悬在所有异人与仙家头顶的一柄利剑，时刻震慑着四方。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出手阻拦躁动仙家的存在中，不乏数十年前也曾叫嚣着冲关的老牌仙家。
它们仿佛背叛了曾经的自己，不惜与昔日同类反目，其实也就是因为不愿看见同伴白白送死，不愿让仙家的势力在无谓的冲突中损耗殆尽。
也正因如此，当关石花将小白这一“异类”出现在关内的消息传回给仙家时，众仙家即便察觉出小白身上藏着大秘密，却也不敢下令大肆搜捕，更不敢轻易与其为敌。
活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仙家，个个底蕴深厚，又坐拥东北广袤之地，财富与资源堆积如山，悬赏需要的财富对它们而言，无足轻重。
但在众仙家的盘算中，它们从未想过与小白为敌，因为它们不觉得李林会对它们手下留情。
它们最初的想法，不过是想向这位同样能化为人形的异类同胞求教，探寻真身入关、化形入世的法门。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柳坤生的一时冲动，竟将好好的一场求教，变成了如今兵戎相见的敌对局面。
此刻的关石花，心中悔恨交加，悔不该一时糊涂，带上了自己往日颇为看重的邓有福、邓有才兄弟，更悔没能及时拦住性情暴躁、做事不计后果的柳坤生。
至于一旁同样狼狈的灰三爷，关石花心中再清楚不过，以灰三爷胆小谨慎的秉性，此番落得这般境地，肯定是被柳坤生牵连，实属无妄之灾。
“太奶，如今这般局面，究竟该如何是好？”
关石花一边低着头，恭恭敬敬等候李林发话，一边在心底暗自呼唤着自己供奉的仙家，试图寻求一丝转机。
她所供奉的，正是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中辈分最高的胡三太奶，与胡三太爷齐名，是胡家当之无愧的掌权者，修行千年的狐狸。
胡三太奶道行高深，见识卓绝，在整个东北仙家之中话语权举足轻重，以往但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只要请教她，总能寻得破解之法。
胡三太奶修行千年，寿命之长，与小白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受限于天地规则与自身根脚，即便苦修千载，其修为境界也远不及小白这只九尾天狐。
但千年的岁月沉淀，绝非虚度，胡三太奶或许在眼界上略有局限，可胸中智慧与城府，却远超寻常仙家。
当初正是胡三太奶率先认出小白的狐族身份，也是它力排众议，压下了众仙家躁动的心思，定下了怀柔应对的策略，只可惜，这一切都被莽夫柳坤生一手破坏。
“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胡三太奶的声音在关石花心底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叹息。
“今日之事，本就是我们先起了恶意，又技不如人，得罪了这位大人物，于情于理，都只能看人家的脸色行事。更何况，人家的实力远超我等，拳头硬过世间一切道理，事到如今，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论道理，柳坤生先对小白展露恶意，被小白察觉后反手擒下，本就是理亏在先；
论实力，别说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李林，即便是小白这位同族，胡三太奶也清楚，己方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赢，除了俯首听命，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胡三太奶此刻唯一的奢望，便是李林受其师兄左若童——那位德高望重的大盈仙人影响，心性仁厚，不愿过多计较，能网开一面。
实在不行，也只能牺牲惹出祸端的柳坤生，弃车保帅，保全整个东北仙家与出马家了。
关石花从未听过胡三太奶如此颓丧叹息，在她过往的认知中，胡三太奶虽非无所不能，却总能运筹帷幄，化解一切危机。可如今，连胡三太奶都束手无策，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而再看向眼前依旧面容年轻、仿佛岁月未曾留下丝毫痕迹的李林，关石花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他过往的种种战绩，对于胡三太奶的无奈，也终于彻底理解。
李林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小老太，视线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扫过，依稀还能从眉眼间，窥见当年那个在陆家寿宴上活泼灵动的小女孩模样。
数十年光阴流转，当年的少女已然垂垂老矣，而自己却依旧停留在昔日模样，这般对比，难免让人心生感慨。
“小花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一晃眼，你竟已经这般苍老了。”李林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随即又转头看向人群中缩着脑袋、畏畏缩缩的王霭，淡淡说道。
“我记得当年，王霭你这个小胖子，还一门心思追求小花，看来最后也是没能成啊。不过说起来，你们两个是真不行，当年一同参与陆家寿宴的年轻一辈里，如今也就属你们两个，最为差劲了。”
一番话，瞬间勾起了在场众人尘封数十年的回忆。
当年陆家寿宴，群英荟萃，异人界年轻一辈的顶尖高手尽数齐聚。
张之维、陆瑾、李慕玄、吕慈、王霭、关石花六人，是那一代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也是如今仅存的几位亲历者。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当年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已化作满头霜华，曾经的少年少女，如今皆成了异人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身边相识相伴之人越来越少，生死离别，沧海桑田，饶是李林这般超脱之人，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唏嘘。
关石花听着李林的感叹，思绪也不由自主飘回数十年前，那些鲜衣怒马、少年风流的岁月，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一旁的张之维、陆瑾、李慕玄、吕慈、王霭五人，也纷纷陷入回忆，神色复杂，各有思绪。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再美好的往昔，终究抵不过时光流逝，岁月无情，一切都只能留在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