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洛斯的声音沉静下来，所有线索在瞬间贯通。
许多关于维切尔王朝地位微妙，不受泰拉高层待见的传闻，此刻都有了更幽深的注脚。
“所以，我们现在的行商许可，是高领主议会后来重新签发的？”
阿尔瓦罗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仿佛那无形的重压，让他无法再承担更多言语。
恰好阿尔瓦罗提起了父亲，越来越多的线索让凯洛斯对这位生父的兴趣大增。
他看出对方似乎不愿再多谈那些禁忌的过往，便善解人意地转换了话题。
“阿尔瓦罗。”凯洛斯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晚辈请教长辈的姿态，“你能和我说说我的父亲吗？关于他……是个怎样的人。”
阿尔瓦罗神情明显一怔，眼眸中漾开了一丝真正属于旧日时光的温和。
“当然可以，少爷。”他微微颔首，声音沉入回忆的河流，“那都是……大约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华丽的廊柱，回到了维切尔王朝主星那个阳光炽烈的庆典之日。
“那一天，是您父亲，亚当·维切尔老爷，正式登临王朝大位，向全星系宣告其权柄的日子。整颗星球都在为他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影像在阿尔瓦罗的叙述中变得清晰：
年轻的亚当·维切尔站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
他的容貌与眼前的凯洛斯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面部线条更为硬朗分明，金色的头发或许更不羁一些，整个人的气质张扬而鲜活，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他面前是帝国签署象征无上贸易权与独立性的行商浪人令状，正依照古老的传统，一字一句地诵读着誓言。
而在他身后，同样年轻的阿尔瓦罗，穿着崭新的总管服饰，紧张又肃穆地站着。
在阿尔瓦罗的身边柯尔律姆贤者静静伫立。
他那高大的机械身躯即便在那时也已隐没在红袍之下，模样与如今……倒是没什么变化。
回忆的画面里，年轻的阿尔瓦罗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贤者低语：“老柯尔律姆，今天是大日子，你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
红袍之下，柯尔律姆那闪烁着冷光的机械义眼扫了过来，发出一个明显带着不满的哼声：“你觉得……我会对他有好脸色？”
阿尔瓦罗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绷紧脸皮，但眼底还是泄露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哈……这倒也是。”
就在两人这短暂而隐秘的交流间，场中亚当那有些漫不经心的诵读声，已经到了尾声。
依照千年惯例，新王在令状宣誓后，需在帝皇圣像前，献上最虔诚的天鹰礼，以示对人类之主的绝对忠诚。
阿尔瓦罗和柯尔律姆，还有在场所有观礼的贵族使节，都站直了身体，准备行最庄重的注目礼。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即便时隔三十年，依旧让阿尔瓦罗在复述时，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的那一刻……场中的亚当，却突然做了一个……堪称亵渎的举动。
亚当缓缓抬起头，不再是恭顺的低垂。
他望向那尊高大肃穆，俯瞰众生的帝皇圣像，眼眸里没有常见的敬畏，反而闪烁着一种情绪复杂的光芒。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握拳抚胸的天鹰礼起始动作。
而是……缓缓地，坚定地，对着人类之主的圣像，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
紧接着，他那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寂静得可怕的典礼现场：
“去你妈的神皇！”
余音在宏伟的殿堂中回荡。
在所有人被这极致亵渎震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下一秒就要被从天而降的审判庭灰骑士当场诛杀时。
亚当却无比自然地收回了那根手指，脸上的不羁略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
他依照最完整的礼仪，缓缓地，一丝不苟地，向着帝皇圣像，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鞠躬礼。
同时，他用一种与前一句截然不同的语调补充道：
“——向您致意，人类之主。”
回忆的涟漪散去，阿尔瓦罗从短暂的出神中恢复，看向凯洛斯，脸上残留着当年那种感到荒谬的表情。
“少爷，您的父亲……亚当·维切尔老爷，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