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中央已经空出了一大片。
哪怕不是为了给这场决斗让位,也要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
空白里只有四个人。
弗拉德。
阿德里安·冯·黑森。
哈尔德·克鲁格。
马提亚斯·朗纳。
四人的呼吸、脚步、兵器碰撞声,都清晰得惊人。
每一次剑刃擦出火星、战锤砸碎石板、战斧撕开空气,都能对周围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决定一座城命运的战斗,正在这片血与灰之中展开。
阿德里安是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联手围杀吸血鬼始祖这件事冲昏头脑,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他很清楚,像弗拉德这样的存在,绝不可能因为人数劣势就轻易倒下。
对方活过的岁月比帝国许多家族的历史还长,见过的战斗、用过的阴谋、面对过的围杀都太多了。
所以阿德里安没有追求一击制胜。
他一直在做减法。
逼迫弗拉德少一个选择,再少一个角度,再少一点转身的余地。
他的剑始终很保守。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情绪外露,像一位沉默而严苛的墓园守人,只在最需要的一刻把铲子插进土里。
可越是这样的剑,越可怕。
弗拉德很快就意识到,这个玫瑰骑士大导师才是三人中最麻烦的那个。
哈尔德足够刚猛,尤里克赐福后的战斧也的确带来了巨大威胁;马提亚斯的战锤和西格玛圣力则像一块不断压近的磨盘,只要让他找到正面硬碰的机会,就会极其难受。
但真正让这场围攻始终维持锋利的,是阿德里安。
哈尔德的战意则越来越盛。
对手越强,他越兴奋,白狼神的冠军本就该渴望强敌,渴望冰雪里最难缠的猎物,渴望把自己的斧头砍进一个真正值得夸耀的对手骨头里。
弗拉德符合他对强敌的一切想象,甚至还超出了。
快,狠,稳,老练得令人发指。
有几次哈尔德甚至觉得,若不是阿德里安和马提亚斯几次补位,这场战斗很可能早已分出胜负。
但也正因如此,他胸腔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要赢。
不是为了政治,不是为了什么帝国局势。
就是为了证明,尤里克看中的人,配得上这份看中。
至于马提亚斯,依旧最沉默。
他能感受到西格玛圣力在体内运转,也能感受到它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毫无保留地沸腾。
他并未因此变弱太多,可西格玛的不完全赞同,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继续反复拷问自己了。
因为弗拉德太危险。
这是眼前最血淋淋的现实。
只要这位吸血鬼始祖还站着,城内那无穷无尽的亡灵大军就仍会一层一层压过来,艾尔哈特就还会继续死人,街巷里就还会继续堆起尸体和废墟。
所以马提亚斯把所有迟疑都压到了战斗之后。
至少现在,他必须挥锤。
四人又一次撞在了一起。
哈尔德先手,战斧自上而下,带着一股几乎能把空气都压裂的气势直劈弗拉德正面。
马提亚斯几乎同时逼上一步,锤头上圣纹亮起,自低位横扫,意图封死弗拉德躲闪的空间。
阿德里安则落后半步,剑尖平稳地指向弗拉德右肋。他没有急着刺,而是在等。等哈尔德与马提亚斯先把对方的重心和防御撬开,他再把那一剑送进去。
这是三人打到现在最成熟的一次配合。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
弗拉德目光一凝。
他没有退。
血饮剑先迎上哈尔德的斧。
斧与剑相撞的一刻,巨大的反震让周围地面都像轻轻颤了一下。
弗拉德手腕翻转,以一种近乎违背直觉的方式把那股蛮横力量斜带出去,随后整个人顺势侧倾,试图避开马提亚斯那一记横扫。
可这一次,马提亚斯预判到了。
老战斗修士并未把这一锤真正挥死,而是在中途收了半分力道,硬生生改横扫为上撩,锤头边缘带着圣光狠狠擦过弗拉德左肩与胸甲接缝。
黑红甲胄当场炸开一片裂纹。
灼烧血肉的嗤响接连冒出。
弗拉德终于皱起了眉。
而就在这一瞬间,阿德里安动了。
那一剑快得像墓园里骤然落下的寒霜,没有呼喝,没有前置动作,只有一线冷光,直取弗拉德右肋下方略微露出的空门。
剑进去了。
至少阿德里安自己是这么判断的。
可下一刻,他看见弗拉德转头,猩红眼眸平静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不是受创后的惊怒。
那是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眼神。
阿德里安心中骤然一沉。
弗拉德竟主动卖了这个破绽。
变化发生得太快。
快到周围观战的人几乎只能看见几道交错的光影。
弗拉德任由阿德里安那一剑刺穿自己右侧肋甲与皮肉,甚至借着这一刺让自己的身体更进一步贴进三人包围圈最核心的位置。
然后,他出手了。
左手猛地探出,直接扣向马提亚斯的锤柄与手腕连接处。
右脚向前半步,膝撞直取哈尔德胯下战斧发力的重心节点。
血饮剑则不再防守,而是笔直回斩,削向阿德里安持剑的肩肘一线。
这完全不是破围。
而是一次强行换命。
弗拉德在同一刻,把自己变成了风暴中心最危险的那个点。
马提亚斯最先中招。
他本来就离得最近,战锤撩起后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被弗拉德一手死死扣住手腕,整条臂膀当场传来骨头几乎要裂开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本能想后撤,却反而被那股怪力扯得重心一偏,胸口门户打开。
哈尔德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刚被血饮剑带偏了战斧力道,还没来得及收势,弗拉德膝撞已到。
这一下并不花哨,却准得狠,正顶在他发力链最难受的位置,哈尔德只觉得腰胯一麻,整个人竟被这一下撞得步伐一乱。
阿德里安是唯一一个及时意识到危险的人。
他果断弃剑。
可还是慢了一瞬。
血饮剑擦过他的肩甲与上臂,深深切了进去,若不是他松手够快,这一下整条手臂都要被卸下来。
即便如此,阿德里安也立刻被斩出的血线逼退了两步,脸色瞬间苍白下去。
局势第一次真正失衡了。
弗拉德抓住的就是这一点。
他没有追阿德里安。
他的目标是马提亚斯。
西格玛冠军刚想抬膝撞开距离,弗拉德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掌按在他胸前圣徽位置。
那一掌没有多么夸张的声势,却重得像攻城锤直撞胸骨。
马提亚斯整个人向后倒飞,甲片碎裂,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大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但他没倒。
老修士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血痕,硬生生稳住,战锤再起。
弗拉德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这样的敌人,不多见。
然而赞许归赞许,杀心却更重。
就在马提亚斯重新举锤的刹那,哈尔德已经从侧面再度扑上。
白狼冠军几乎是红着眼冲来的,战斧带着决绝意味,从一个极低的角度斜撩,目标不是躯干,而是弗拉德持剑的右手和肩颈。
他看得出来,若再让弗拉德一口气压死马提亚斯,三人联手就真要崩了。
这一斧极险。
因为它不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而是又快又狠,专挑不易防的角度。
弗拉德被迫回剑。
而阿德里安也在这一刻重新杀了回来。
即便肩上鲜血直流,他的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拾起副手短刃便从死角切入,短刃尖端带着莫尔祝福的淡灰色光。
三人都明白。
这是最后机会。
再拖下去,体力、伤势与心理节奏都会彻底倒向弗拉德那边。
于是他们把一切都压上了。
接下来的交锋,快到旁观者几乎无法看清完整过程。
哈尔德战斧连劈。
阿德里安短刃快得像影子。
马提亚斯顶着伤势再度抡起战锤,圣光在锤头边缘不稳却顽强地亮着。
弗拉德则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保留。
他的动作更快了。
快得不像穿着甲。
血饮剑时而重得像能正面压住哈尔德的斧,时而轻得像一道根本抓不住的血色弧影。
左手五指时而扣、时而拍、时而直接空手架住带圣力的兵器。
每一次兵刃相撞,都会有细小的血珠自他伤口里飞出来,可那些血珠落地之前,新的肌肉与血肉就已经在伤口边缘缓慢蠕动着重新合拢。
他像一头真正不知疲惫、不惧损耗的古老怪物。
终于,转机或者说破绽,出现在了哈尔德身上。
白狼冠军到底还是太想赢了。
这种强烈战意让他在整场围攻里都打得最猛,也因此最容易被利用。
当他又一次以近乎搏命的姿态压上来,试图用纯粹力量将弗拉德连人带剑一起砸下去时,弗拉德不退反进,几乎是贴着他的斧锋撞了进去。
阿德里安立刻意识到不好。
“退!”
他第一次在战斗里失态喝出声。
可已经晚了。
弗拉德左手抓住了哈尔德斧柄中段,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左臂骨骼震得发出脆响,右手血饮剑则顺着极近的距离直刺而出,毫无花巧地送进了哈尔德胸甲缝隙。
剑入,穿心。
哈尔德瞳孔猛地一缩。
可就在这一刹那,白狼冠军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浮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凶意。
他没有后退。
也没有捂伤口。
而是双手猛地一拧战斧,借着极近距离与下压体位,硬生生把斧刃送进了弗拉德左肩与颈根之间。
咔嚓。
那不是单纯金属切肉的声音。
而是骨头被生生砍断的声音。
下一瞬,弗拉德的整条左臂连同半片肩甲,几乎被当场斩飞。
黑红甲片、断裂白骨与大片暗红血液同时溅开。
这一幕让周围无数人同时心脏一缩。
哈尔德自己也在喷血。
他的胸腔已经被血饮剑刺穿,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可他仍咧开嘴,像在冰原上终于咬住猎物喉咙的狼。
“抓到你了……”
这是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弗拉德猛地抽剑。
哈尔德胸前炸开更大一片血花,整个人终于向后倒去。
白狼冠军倒下时,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弗拉德,像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还想知道,自己这一斧到底够不够。
答案是,够狠。
但还不够。
弗拉德失去了一条手臂。
这不是轻伤。
哪怕对吸血鬼始祖而言,也绝非可以无视的一击。
阿德里安和马提亚斯都在第一时间扑上,试图趁这瞬间彻底结束战斗。
马提亚斯的战锤自正面砸向弗拉德头颅。
阿德里安则忍着肩伤,从侧后方一刃切向咽喉。
这一刻,几乎所有守军都以为机会来了。
然而弗拉德竟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破解了这一切。
他单手持剑,竟先一步迎上马提亚斯的重锤,血饮剑剑脊与锤头碰撞,整个人被压得膝盖都微微一沉。
与此同时,他猛然侧头,任由阿德里安短刃划开自己半边面甲与耳侧皮肉,然后借着这个近到危险的距离,直接一记头槌撞在阿德里安面门上。
阿德里安眼前一黑,鼻梁与额骨几乎同时炸裂,整个人踉跄后退。
而马提亚斯那边更糟。
弗拉德在顶住战锤的一瞬,忽然低声吐出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古老咒文。
马提亚斯本能地意识到危险。
可太近了。
而且他根本没想到,弗拉德会在近身缠斗中如此生硬地插入法术。
下一瞬,一道灰黑色的细线自弗拉德指尖弹出,没入马提亚斯胸前。
马提亚斯浑身一震,动作顿时滞住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让弗拉德腾出空间,一剑横斩而过。
西格玛冠军抬锤格挡,终究还是慢了一线。
剑锋切进肩颈,几乎斩断了半边锁骨。
马提亚斯轰然跪地,战锤脱手。
胜负已分。
至少,真正意义上的胜负已分。
哈尔德倒地,心口贯穿,已经没了生机。
马提亚斯重伤跪地,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连重新捡起战锤都很难做到。
阿德里安则在被撞得眼前发黑后,勉强稳住身形,却清楚自己已经失去了继续单独缠斗的能力。
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还在流血,面甲碎裂,额头与鼻骨都在疼,最关键的是,他们三人联手才勉强与弗拉德打到这个地步,如今一死一废,剩下的结局已再明白不过。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下。
很多守军心里瞬间凉了下去。
白狼冠军死了。
西格玛冠军倒了。
连玫瑰骑士团大导师也被压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的“斩首机会”,到头来却变成了弗拉德以一敌三仍然取胜的证明。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弗拉德那条被斩断的左臂,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
先是血肉像沸腾的暗红泥浆一样从断口边缘翻卷出来,迅速勾勒出肩、上臂与肘部的轮廓;接着是森白骨架在血肉中飞快延展,筋络与肌肉一层层缠绕上去;最后新生的皮肤迅速覆盖,甚至连部分破损甲带都被重新顶开。
这个过程并不算美观。
甚至称得上惊悚。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那条手臂便已重新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