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骑士是那根第一时间狠狠捅进来的黑色楔子。
它们顺着尸堆、碎石和骷髅巨人崩裂的骨渣冲向裂隙,速度快得惊人。
骸骨战马根本不在乎脚下是否稳定,也不在乎会不会滑倒、会不会踩中同伴的残骸、会不会一头撞进尚未散尽的烟尘。它们只服从一个命令——前进。
第一批顶上去堵口的守军甚至来不及真正列好阵。
一队长矛兵刚刚被督战军官推到裂口后方,连长枪都还没完全放平,第一匹黑马便已从碎石中一跃而起,连马带人撞进了他们中间。
最前方那名矛手的枪尖确实刺进了骸骨战马的胸腔,可那对死人根本没有意义,马势不减,直接把他整个人顶飞出去,随后黑骑士的长枪又从他背后穿出,把后面另一个倒霉鬼一并钉翻。
其他黑骑士的冲击更凶。
裂口本就狭窄,它们却偏偏善于在这种地方制造最可怕的压迫感。
战马两侧被碎石与墙体卡得极近,可也正因如此,骑枪几乎没有横向偏移的空间,只剩下最纯粹的直线突刺。
堵在裂口后的一名巨剑士刚想侧身让开些角度劈那马腿,下一刻便被枪尖撞中胸甲,整个人像破布一样飞了起来,砸进后面的人堆里。
一时间,艾尔哈特裂口附近尽是骨裂、铁鸣、惨叫与马蹄踩碎血肉的声音。
守军的方寸,的确乱了。
为了堵住这个破口,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把能立刻抽调的精锐往这里塞。
白狼骑士的步战预备队、西格玛教派的战斗修士、莫尔教士、巨剑士、最能扛的盾兵,甚至连一些原本负责在其他墙段灭火救急的老军官都被临时调来指挥堵口。
这很合理。
因为谁都知道,若黑骑士从这里突破,接下来跟进来的就不会只是几十骑,而会是成百上千的亡灵海潮。
可这也意味着,别处空了。
北墙东段最先出事。
那一段原本就被墓穴恶鬼折腾得够呛,全靠一支轮换过来的精锐长戟兵和两名西格玛战斗修士勉强压住。
可当裂口告急的命令传过来后,其中一名修士和半队长戟兵被抽走,留下来的守军只能在人数不足、神术支援减弱的情况下继续顶住攻城塔。
然后,他们没顶住。
一头墓穴恶鬼第一个从落板上扑下来时,原本守在前排的盾兵还试图用盾墙卡住它。
可人数缺口太明显了,原本该有三层厚度的缓冲,现在只有一层半。墓穴恶鬼一爪便抓碎了一面木包铁盾,紧接着第二爪直接把后面的持盾兵连肩带脸撕开。
旁边一名长戟兵把枪尖送进它肋下,换来的却只是那怪物一声嘶吼和一个挥回来的反手。
人当场被拍飞。
而第二头、第三头墓穴恶鬼又紧跟着上来了。
没有足够的精锐压阵,这种东西一旦成了群,城头上的普通士兵根本扛不住。
仅仅不到一刻钟,那段墙垛便被亡灵撕出了缺口,几架还未完全翻倒的云梯也重新被挂稳,荒坟守卫像黑色潮水一样顺着缺口涌了上去。
“东段失守!”
“北墙东段失守了!”
信使边跑边喊,声音都发哑了。
可此时此刻,没人顾得上那边。
因为裂口这里还在流血。
南墙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那边本来就一直被嗜血天鬼和惊惧兽轮番骚扰,床弩阵地先前好不容易打下去一头惊惧兽,结果又被弗拉德当着所有人的面复苏,士气本就受挫。
如今一部分莫尔教士被临时调往裂口,南墙对灵体和空中亡灵的压制立刻弱了几分。
于是,几只幽灵借着夜色和死雾翻上了墙头。
它们不像墓穴恶鬼那样动静极大,也不像黑骑士那样以冲锋轰开防线。
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普通士兵极其恶毒的折磨。
一个手臂发抖、体力透支、精神崩到边缘的新兵,可能还能刺一枪活着的敌人,却很难对着一个半透明的、会发出无声尖啸的东西保持镇定。
防线被撕开了一点缝。
到黄昏的时候,艾尔哈特城内已经不只是墙头激战了。
而是好几段失守的墙上、墙后斜坡、内侧通道与临时街垒之间,都开始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拉锯。
活人与死人在争每一架楼梯、每一段石道、每一道转角、每一堆装满砂石的木桶和临时推来的货车。
有时候一条只有二十步长的内墙通路,上午还是教会联军的人守着,下午便被荒坟守卫推过去一半,到了傍晚又会被一波战斗修士和玫瑰骑士步战反冲夺回来。
亡灵像潮水一样。
到处都是。
杀之不绝。
······
裂口后的第一轮混乱,守军付出的代价惨得惊人。
整整三支临时顶上去的长矛队几乎被黑骑士撞烂了两支半;负责填补碎石与沙袋的工兵死伤更重,他们很多时候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拿全,就被军官怒吼着推到最前面堵洞。
巨剑士和战斗修士们虽然顶住了后续冲锋,可他们也是踩着同伴的血与尸体,在几乎与黑骑士面对面的距离上重新稳住了防线。
最终,真正稳住局面的,不是某一支普通精锐。
而是那面战旗。
那面莫尔赐福的战旗。
为了争取战旗就位的时间,前线已经乱过一阵子了。
负责护送战旗的玫瑰骑士步战队与莫尔教士几乎是一路踩着血路冲过来的。
那一路上,不断有守军大吼着给他们让道,也不断有亡灵试图从侧边扑上来打断这最后一层保险。
等战旗终于被插在裂开的墙体后方时,裂口前已经死了一地人。
插旗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什么夸张的神迹声光。
没有雷鸣,没有圣歌。
只是空气忽然清了一下。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一直弥漫在战场上、黏在每个人皮肤和鼻腔里的阴冷恶意,被推开了一圈。
莫尔赐福的战旗竖起之后,周围的死亡之风不再被扭曲,不再被死灵法术牵引,也不再向弗拉德与他的法师们俯首。
它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死亡本来的模样,沉静、冷漠、归于终点,而非被役使、被鞭打、被编成军阵继续站起来的工具。
这种变化,对活人而言只是让人心里略微一清。
可对亡灵来说,便是致命。
最先被影响的,是那些正准备顺着裂口继续往里涌的普通亡灵战士。
几只荒坟守卫刚刚踏进那片区域,身上的死灵法术便像突然失去了绷紧它们的线。
幽火先是一晃,紧接着迅速黯淡下去。
它们的动作停住了,骨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哒声,然后一具接一具地原地崩散,甲片、骨头和武器哗啦啦砸成一堆。
有一只幽灵更惨。
它几乎是在靠近战旗光辉边缘的瞬间,整团灵体就像被无形的寒流掠过,直接拉长、撕裂,最后碎成了一缕缕灰白雾丝,什么都没剩下。
守军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可当第二批、第三批亡灵也在接近裂口前便开始自行崩解时,前线士兵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有用!”
“战旗在起作用!”
“莫尔在上——继续守住!守住!”
那股本来已经被黑骑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士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站稳脚跟的石头。
普通亡灵过不来了。
至少在那面战旗立着的时候,普通亡灵再想硬挤这道裂口,就只会在进入之前自行散架。
若再晚一点。
若战旗再慢一步。
若那几支临时抽调过来的精锐没能拖住最前头的黑骑士与墓穴恶鬼。
那现在这道裂口后方,恐怕早已塞满了亡灵。
远处,弗拉德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荒坟守卫崩散,看到幽灵被撕开,也看到那片原本被自己与死灵法师们运转得格外顺手的死亡之风,在莫尔战旗周围变回了原初的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眯起了眼睛。
“莫尔……”
在漫长的岁月里,弗拉德对很多神明都谈不上敬畏。
他见过帝国的兴衰,见过教会的荒唐,见过凡人把神意当幌子满足私欲,也见过神迹真正降临时那种不讲道理的可怕。
至于莫尔——死亡之神、安息之主、墓园与终眠的守护者——他过去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
或者说,不够重视。
理由也简单得近乎傲慢。
当年纳迦什那种东西都曾真实存在于世,莫尔却并未能阻止这位死灵之祖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在弗拉德看来,这至少说明莫尔的意志有其边界,甚至在面对真正的大灾厄时也并非全能。
所以,他一直隐隐带着一种轻视。
现在看来,他轻敌了。
神明终究是神明。
哪怕莫尔不能像某些好战神祇那样用雷霆、圣火与神罚扫平战场,哪怕祂对纳迦什曾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也不代表祂在自己的领域里软弱可欺。
恰恰相反。
死亡是祂的领域。
当这面战旗竖起时,祂简简单单地就把一小片区域内的死亡之风,纠正回了死亡本该有的样子。
仅此而已。
可这已经足够让弗拉德麾下绝大多数亡灵失去存在的基础。
没有任何一种普通亡灵,能在那光辉之下活动。
哪怕是荒坟守卫、黑骑士、幽灵、墓穴恶鬼,只要真正完全踏入那片核心影响范围,结局都会变得极其糟糕。
区别无非是弱小的瞬间崩解,强一些的则能顶着不适强行活动片刻,然后维系它们存在的法术会迅速被耗尽。
弗拉德不得不承认,这东西麻烦得超出预期。
很麻烦。
但也仅仅是麻烦。
······
因为战争的整体平衡,依旧在向希尔瓦尼亚缓慢倾斜。
战旗护住了一道裂口,却护不住整座城。
艾尔哈特别处失守的墙段越来越多,城中的拉锯也越来越血腥。守军的精锐毕竟有限,莫尔战旗可以稳住一片区域,却无法同时照耀南北东西每一个缺口;而亡灵的数量,却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每失守一段墙,便会有更多亡灵攀上来。
每夺回一段通道,也意味着守军又要多耗一批原本就不剩多少的箭矢、圣水、火药和体力。
天黑之后,艾尔哈特城内已经到处都能听见厮杀声了。
不只是墙头。
还有内墙坡道、钟楼下方、仓储街、教区围栏、马厩前、甚至某些靠近城防线的居住街巷。
亡灵会顺着一切能走的地方往里钻,而活人则只能像不停堵漏的工匠一样,把每一道缝都塞满自己人。
弗拉德看着这场面,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战争已经步入白热化。
而当战争真正烧到这一步时,很多平时绝不会轻易露面的人,也终于会被逼出来。
这正是他想要的。
西格玛教会的高层。
尤里克教会的强者。
莫尔教派那些平日只肯站在墓园和神殿里的硬骨头。
他们终于被这场围城硬生生逼上了真正的战场。
而这,对弗拉德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
因为有些仇,只有亲手报,才算清楚。
艾维娜的死,他从未忘记。
那些披着信仰、圣战和正义外衣的人,也许并非每一个都曾亲自动手,也并非每一个都该为那一件事直接偿命,但在弗拉德眼里,他们都属于那个体系,属于那场伤及他爱女的洪流。
如今,既然他们都被逼到了前线。
那就是最好不过的报仇机会。
······
于是,弗拉德亲自披甲。
黑色与暗红相间的甲胄一层层扣合在他身上,古老、沉重、华美而危险。
那些护甲上没有多少夸张的装饰,但是却足够庄严,披风垂落,血饮剑入手,整个人的气势便陡然一变。
若说先前他站在后方,更多像一个高高俯瞰棋局的统帅。
那么现在,他终于像一柄真正要出鞘的凶刃了。
在他身后,五十名冯·卡斯坦因血系吸血鬼已全部准备完毕。
以弗兰茨和彼得为首。
其中二十人本就是弗拉德的亲卫,是理所当然该追随他亲临战场的一批人,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时刻,也从未怀疑过自己该站在哪里。
另外三十人,则情况复杂一些。
他们过去确实和曼弗雷德那个叛徒走得太近,或者多多少少有过接触,他们需要证明自己对家主的忠诚。
而战场,是最好证明忠诚的地方。
于是这五十名吸血鬼都穿上了近乎统一制式的黑红色甲胄。
从高处看去,他们与那些最精锐的荒坟守卫几乎没有区别。
一样沉默,一样披甲,一样在亡灵军阵里站得像一排冷铁铸成的雕像。
可一旦开战,这份区别便会瞬间大到令人窒息。
······
弗拉德开始前进。
五十名吸血鬼随之而动。
他们没有高喊口号,没有刻意制造威势,甚至连行进都显得安静得过分。
可正因为如此,他们踏过尸堆、碎石与残骸时那种稳定的步伐,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挡在他们前方的第一批敌人,是一支临时堵住内坡通道的混编守军。
有长矛兵,有几名巨剑士,还有两个正在为伤员施加祝福的低阶教士。
他们本来正靠着街垒和翻倒的马车勉强顶住一股荒坟守卫的推进。
然后,他们看见了这批黑红甲士。
一开始,没人意识到不对。
很多人甚至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批更精锐的亡灵步兵。
可等真正接触的一瞬,所有人才明白,眼前这些东西和荒坟守卫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最前面的那名吸血鬼甚至连武器都没完全抬起,只是身形一晃,下一刻便已经出现在盾兵面前。
那名盾兵只来得及把盾稍稍抬起一寸,整个人便连盾带手臂一起被劈开。
第二人想从侧面补枪,枪尖却像刺进了风里,对方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反手一剑自肩斜落,把他从锁骨到腰侧切开。
另一个方向上,一名巨剑士高高举剑,朝彼得砸去。
彼得甚至没有避让。
彼得只是抬手一扣,直接抓住了下落中的剑脊,铁手甲与剑刃摩擦出一串刺耳火星。
巨剑士脸上刚露出惊骇,彼得便上前一步,一记头槌撞碎了他的面甲,紧接着反手将那柄双手剑从主人手里夺过,再用一种更蛮横的方式劈回人群。
血与甲片一起飞散。
弗兰茨那边则更快。
另一名吸血鬼的剑法不像彼得那样带着直接的残暴,反而近乎优雅,可越是优雅,杀起人来便越显得残酷。
一队长矛兵刚刚把枪林对准他,他整个人便像影子一样切入枪隙之中,连续三次挥剑,动作紧凑得几乎看不清先后。
下一刻,那三名最前排的士兵便一同捂着喉咙倒下,鲜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无需弗拉德出手。
这些吸血鬼便已经撕碎了他前方的一切普通敌人。
哪怕莫尔战旗的光辉已经蔓延到这附近一部分区域,哪怕那种力量同样会让他们感到不适,也远不像对普通亡灵那样致命。
至于弗拉德本人……
那面莫尔赐福的战旗对他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艾尔哈特城中的守军很快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吸血鬼!”
“是吸血鬼!冯·卡斯坦因的人上来了!”
消息像火一样传开。
而随着这消息一起扩散开的,还有另一种更复杂的判断。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