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上千头亡灵,直接因为这个魔法而被毁灭。
有些是被当场吞噬、绞碎;
有些是随路面一起塌陷下去,砸成齑粉;
还有些则被突如其来的分割困在断裂边缘,在联军重新组织起来的火力与冲锋下毫无还手之力。
连阿克汉都不得不承认,这一击相当狠。
他没有停下。
也不可能停下。
这个时候若强行折返去救那一半后军,只会让自己都被拖进去。
所以他只能无奈地做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决定。
放弃那一半被截断的大军。
自己先行撤退。
他身边几名高阶爪牙和吸血鬼也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都看得出局势,甚至其中有人还因艾维娜这诡异法术而露出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恐惧。
于是,撤退速度反而加快了。
而联军这边,在最初的混乱和重创之后,也终于逐渐站稳了脚跟。
矮人们最先稳住。
他们对塌方暴怒,对亡灵厌恶,对失地被再度破坏更是恨得双眼发红。
这种愤怒反而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混乱。
一队队重装矮人战士重新结盾,符文铁匠与军士高声吼叫,命令幸存者离开塌陷边缘,堵住那些正在爬出古老尸骸的破口。
火枪重新装填,重矢弩手在断墙和半塌石柱后方站稳,开始一排排点杀那些刚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古尸。
人类部队也在军官和精锐的强力维持下恢复秩序。
巴尔铁卫率先把几处最危险的人类阵脚重新连接起来;
震旦士兵则依靠更严整的操练,在龙弩与长枪掩护下迅速退至更稳固的高台和街垒后方;
火枪手开始优先处理靠近塌陷破口的新亡灵,减少它们冲散后排的风险。
而最激动、也最狂热的,却是食人魔们。
他们未必真正理解艾维娜刚刚施展的法术细节,但那张巨大、贪婪、吞噬一切的圆形巨口,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太过震撼。
那几乎就是大胃神意象最直观的显现!
这是艾维娜就是大胃神的又一有力证据。
重要的是,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长翅膀的女人,召出了一张像极了大胃神之口的恐怖巨嘴,把亡灵和道路一起狠狠干碎了。
于是,食人魔们的士气瞬间暴涨。
“大胃神在上!”
“狠狠干死这些骨头架子!”
“跟着她冲!”
吼叫声中,一群食人魔带着近乎癫狂的兴奋重新扑上前线。
他们挥舞巨大的屠刀、铁锤和包铁木棍,狠狠干进那些被截断、混乱、失去后续指挥的亡灵群中。
原本还能勉强顶住一小段街口的荒坟守卫,在矮人盾墙、火枪、龙弩与食人魔同时发力的围剿下,也开始一批批倒下。
艾维娜则在半空中喘了一口气。
她脸上的伤口正在迅速愈合。
耳侧被撕裂的缺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束、结痂、重生。
但她此刻没有立刻继续追击,因为刚才那一记大胃神咒不仅消耗极大,也彻底毁掉了前方主通道的一大段结构。
想直接飞过去追阿克汉,理论上仍有机会。
可后方联军刚刚遭遇大混乱,现在最需要她的并不是孤身追杀阿克汉,而是镇住场面、帮助围剿被截断的敌军、稳住军心。
她很清楚轻重。
于是,她转身杀回战场。
龙骨战矛一次次刺出,把残余的嗜血天鬼、墓穴骑士和试图重新集结的亡灵精锐一一钉杀。
她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面正在重新立起来的旗。
原本还有些惊魂未定的人类士兵,看到她脸上血迹未干、羽翼还带着被撕裂的痕迹,却依旧俯冲冲阵、连续斩杀亡灵时,心里最后一点动摇也很快被压了下去。
如果连她都还在战,那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后退?
围剿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阿克汉留下来的这批断后兵力并不弱,尤其是那部分荒坟守卫和少数高阶亡灵。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它们依托矮人地下城的狭窄通道和建筑掩护,完全可以拖住联军更久。
可问题在于,阿克汉自己撤了,而艾维娜那一记法术又把它们切断了退路,顺便打碎了它们最后一点也许还能撤走的可能。
失去机动力、失去后续命令、失去撤退道路,又正面迎上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矮人、人类、震旦和食人魔联军,这些亡灵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一批又一批亡灵被打散、围死、轰烂。
一些刚从塌陷区爬出来的古老尸骸,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被唤醒,就被火枪和战锤狠狠干碎;
荒坟守卫在矮人重斧与食人魔巨棒的夹击下,终于也被拆成了散落一地的古老骸骨;
天上的凶暴蝙蝠和残余嗜血天鬼,则在艾维娜与震旦空骑的配合下逐渐被清理干净。
最终,这场主城区争夺战,以联军胜利并彻底夺回白银尖顶最大地下城告终。
但这并不是凯旋。
当最后一头成规模抵抗的亡灵被击碎,喧嚣一点点退下去后,整个地下城中显露出的,是一种惨烈到令人胸口发闷的景象。
到处都是坍塌。
到处都是断裂街道、埋着人的废墟、被压碎的龙弩和火炮、混在一起的人类与亡灵尸骨。
救援声、呻吟声、搬运石块的命令声此起彼伏。
一些塌陷下方还能听到微弱求救,于是矮人与人类必须立即组织挖掘;
另一些区域则已经完全被埋死,只能先做好标记,等之后再处理遗体。
而最让矮人军官们脸色阴沉的,是建筑结构问题。
表面上看,阿克汉的法术似乎只是造成了一块城区的坍塌与几条主要道路的断裂。
可真正懂山堡结构的人都知道,问题绝不会这么简单。
索林·铁须在几名符文工匠和老矿工陪同下,亲自去看了几处塌陷口,又检查了承重梁和附近岩体的裂纹走势。
等他回来时,那张本就严肃的老脸已经硬得像铁。
“不是一块城区。”他沉声说,“是整座白银尖顶的结构都被冲击了。”
这话让在场所有高层都沉默了一瞬。
矮人地下城不是普通城池。
它依靠复杂的承重结构、分层支撑、古老工程学、排水体系和最关键的——通风系统——维持运转。
战斗中一两段走廊塌了,可以修;一处大厅被砸坏了,也能绕。
可如果整个山堡结构都因为一次超大规模魔法而产生连锁损伤,那问题就严重得多了。
最致命的,还不是道路。
而是通风。
白银尖顶原本有极其复杂的风道、气井与热流通道,把地表冷风、山腹空气和地下熔炉残留热流引导进城,保证居民区、兵营区、工坊区和深层矿道都不至于因缺氧、烟尘或有毒气体淤积而无法活动。
可阿克汉那次法术诱发的崩塌,堵塞了很多关键风道。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联军中的亡灵和吸血鬼当然无所谓。
可矮人和人类不是。
他们需要空气。
需要稳定的呼吸环境。
需要火枪、火炮和火盆不会因为通风恶化而把自己先呛死。
如果通风系统得不到恢复,那么即便现在继续往白银尖顶深处推进,也只会让大批活人士兵在缺氧、闷热、粉尘和可能聚集的有毒气体里先一步崩溃。
于是,想要乘胜追击的念头,很快被迫冷却下来。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艾维娜站在一处塌陷边缘,看着下方仍在不断被挖开的废墟,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有不甘。
她知道阿克汉今天吃了亏。
丢掉这样一座最大地下城,丢掉大量断后兵力,又被迫继续往更深层撤退,对那个死灵大祭司而言绝不是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损失。
如果现在能立刻压上去,未必没有机会继续扩大成果。
可她也清楚,索林大师他们的判断不会错。
她不能为了追阿克汉,把本就死伤不轻的人类和矮人再送进一个可能闷死他们的山腹陷阱里。
阿卡娜走到她身边,声音难得柔和了些。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还不够。”
阿卡娜看着她脸上已经恢复得只剩淡淡血痕的皮肤,又看了看她仍沾着血和黑灰的羽翼,语气平静:“也许,但今天若不是你,阿克汉会撤得更从容,我们会死更多人,也不会拿下这里。”
涅芙瑞塔也缓步走了过来。
她依旧优雅,哪怕裙摆和披风边缘沾了尘土与血,也像是某种刻意保留的战场饰品。
可她看艾维娜的眼神,此刻确实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那道法术,”她轻声道,“以后最好别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随便再用。”
艾维娜转头看她。
涅芙瑞塔嘴角轻轻一勾,笑意却并不轻松:“不是责怪你。只是……那东西太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类魔法了,它确实很有用,但也很危险。对敌人危险,对你自己也未必就安全。”
艾维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知道涅芙瑞塔说得没错。
刚才那种感觉,虽然她抓住了,也成功施展了出来,但那并不意味着她真正理解了它。
那更像是某种临时被她“借来”的力量,一种带着强烈本能与饥饿意志的法术。
它听她使唤了这一次,不代表每次都会这么顺从。
远处,食人魔们还在兴奋地大声谈论刚才那张像极了大胃神之口的巨嘴。
一些矮人则已经开始粗声粗气地组织工匠、矿工和士兵,勘测塌方、清理主通道废墟。
人类伤员被一批批抬走,医官和祭司在忙碌地止血、固定断骨、拔出碎石。
这座刚刚夺回的地下城,还远远谈不上安全。
而那条被艾维娜亲手咬断的主通道,如今更成了挡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现实障碍。
哪怕联军想立刻追击,也得先把那里的废墟清理出来。
可这项工作不会快。
因为阿克汉造成的初次崩塌和艾维娜大胃神咒引发的二次坍塌,已经把那一带变成了一片极不稳定的死亡地带。
乱搬石头可能会导致三次塌方;
贸然爆破则更可能进一步毁掉附近支撑结构与风道。
所以只能靠矮人工匠和符文师一点点勘查、加固、拆解。
联军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他们需要暂时修整。
不仅为了救人、清理废墟、恢复阵型。
也为了重新打开风道,让白银尖顶至少这一层区域重新能住活人。
当夜——如果地下城里还能分辨出“夜”的话——各处火盆和魔法灯比平日亮得更多。
矮人把临时营地和伤员区安置在相对稳固、通风还算正常的街区。
一些路口被加固封锁,防止更深层的亡灵趁联军停下时反扑。
食人魔们心满意足地分到了战利品和肉食,震旦士兵则开始修复部分龙弩与器械。
而艾维娜站在一处高台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深层入口,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阿克汉还在下面。
他没有走远。
他也绝不会放弃白银尖顶更深处那些对他有价值的区域。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只是今天,双方都被迫停下来,舔舐伤口,整理局势,为下一轮更深、更险、更残酷的厮杀做准备。
而在白银尖顶这座古老山堡的深处,空气流动渐弱的黑暗中,新的危险,也正在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