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地下最宏伟的那座主城区中,战局在短短几十息之间发生了剧变。
先前被联军火力压制、被盾墙挡住、被空中部队牵制的亡灵大军,并没有因为阿克汉的撤退意图而陷入真正的混乱,相反,在那股庞大魔法的刺激下,整片战场本身都变成了新的兵源。
联军脚下的石砖、碎砾、尸堆、破裂的街垒与坍塌房舍之间,突然伸出了一只又一只灰白、发黑、裹着破布与甲片碎屑的手。
有些是骷髅的爪指,有些还带着干瘪发硬的皮肉,有些则干脆只是被压在深层地基中的半截尸骸。
它们先是轻微抽搐,随后像被同一根无形丝线牵动一般,猛地往上一撑,挣脱砂石和碎砖,从地下、从墙根、从断裂楼梯下、从废墟缝隙里爬了出来。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亡灵。
战死不久的人类士兵尸体重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更古老的、属于白银尖顶旧日守军和历代死难者的骸骨,也从地层深处被强行唤醒,披着锈蚀得几乎要碎掉的锁甲,举着断斧、残矛和朽坏盾牌,嘶哑地向最近的活人扑去。
这确实打乱了联军的阵脚。
尤其是人类部队。
矮人对亡灵天然憎恶,也更习惯在混乱和狭窄环境中保持阵线;
可人类士兵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兵,面对脚边、背后、阵线中央同时爬出来的死者,依旧难免本能地出现动摇。
有的人一脚刚踹开前方扑来的食尸鬼,转眼却发现自己脚下死去的同袍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有的火枪手才刚把枪口对准前方街道,侧面断墙后就伸出几只白骨手掌,把他从掩体后拖翻;
甚至连一些负责搬运弹药和救护伤兵的辅兵,也在毫无准备之下被突然钻出的古老尸骸扑倒咬住喉咙。
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战局变得真正危险。
真正可怕的,是地形本身。
阿克汉那道大范围死灵法术,在强行抽取白银尖顶地下深层残骸与死气的同时,也严重扰动了这座矮人山堡本就承受了无数岁月与战争损伤的结构。
最先只是细微的震感。
紧接着,便是成片的石屑与灰尘从高空坠下。
然后,几根原本就因大战而出现裂痕的巨大承重梁和高拱廊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与断裂声。
“上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瞬,一整段高台边缘与其相连的廊桥突然塌了。
巨石、断梁、金属栏杆、成吨的碎岩和泥土,如同崩溃的小型山体般倾泻而下,直接砸进了联军中段的人类阵列里。
十几名长矛兵甚至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整片废墟吞没。
旁边一支正在重新装填龙弩的震旦士兵被冲击波掀翻,三人当场砸死,一台龙弩也被巨石砸碎。
而这还只是开始。
另一侧,靠近一处旧王族住所废墟的街区地面突然整体塌陷。
下方本是被填埋的旧排水层与更古老的墓葬带,如今在阿克汉魔法刺激下直接坍穿。
二十余名巴尔铁卫和数十名人类步兵随着碎石一起掉进坑里,尖叫和甲胄撞击声混成一片。
还没等周围人组织救援,坑洞四壁和下方黑暗中,就有密密麻麻的古老尸骸开始往上爬。
那一幕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头皮发麻。
它们从刚刚吞掉友军的坑里,一个接一个地伸出骨手、头颅与断裂的兵器,像一口突然活过来的坟墓。
短短数分钟里,联军中至少有几百名人类被坍塌的废墟与土石掩埋、砸伤或吞没。
矮人的伤亡相对少些,一方面是他们甲厚体壮,另一方面也是他们更擅长在崩塌初期寻找掩护与支点,但即便如此,也有少量矮人战士被坠落石块砸倒,或者在塌陷边缘被卷进废墟。
艾维娜在空中俯瞰到这一切时,心脏都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阿克汉不愧是阿克汉。
他没有指望那个法术直接靠新召唤的亡灵杀光联军。
真正的杀招,是借亡灵扰乱阵型,再用地形崩毁与古城自身的重量去压垮敌军。
白银尖顶对矮人来说是失地,是遗产,是要收复的祖产;
可在阿克汉眼里,这不过是一座被充分利用的坟墓。
既然一时守不住,那就让它在联军脚下流更多血。
而此时此刻,阿克汉本人和他的爪牙,已经沿着通向更深层区域的主干道开始撤退。
他撤得很有章法。
一部分荒坟守卫被留在了后方。
这些高大、披着重甲、手持古老战刃的亡灵精锐,不像普通骷髅那样一碰就碎,它们沉默、坚固、毫无畏惧,在通道口、街道拐角和塌陷形成的狭窄路段上构成一道又一道死亡屏障。
而那些被新召唤起来的杂牌亡灵,则被当作肉墙不断填上去,专门用来拖住联军想要立刻追击的步伐。
阿克汉甚至没有忘记艾维娜。
几头嗜血天鬼被他特意抽调出来,扑向半空,死死缠住那个最有可能利用飞行能力迅速越过战场、直追他本人的威胁。
很显然,他不想让艾维娜追上来。
哪怕只是片刻的纠缠,他也不愿意给。
可阿克汉显然还是低估了艾维娜如今的成长。
她如今的战斗力,早已不只是依赖近身搏杀、冲阵和武技。
也不再只是借助圣火、长枪和蛮力去撕碎敌人。
她会魔法。
而且,不只是常规意义上的那种。
她或许今天阻止不了阿克汉彻底撤走。
但她绝不能让这个死灵大祭司在今天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抽身而退。
所以,当一头嗜血天鬼自高处俯冲扑来,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时,艾维娜几乎是本能般反手一枪。
龙骨战矛带着破风声由下而上刺出,枪尖贯穿它张开的口腔,沿着后脑直透而出。
那头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惨叫,便被巨力直接挑飞,黑血和脑浆泼洒在空中。
但艾维娜没有立刻去追杀第二头。
她开始汇集魔法之风。
不是以阿卡娜教她的方式。
而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她早先在某次近乎意外的魔法触动中,自己摸索到的、玄之又玄、几乎不像八风体系任何一支的奇异牵引。
她一边调动风,一边去抓那种感觉。
那种像饥饿、像吞噬、像无底之口张开、像某种巨大而原始的索取本能的感觉。
远处撤退中的阿克汉,也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异常。
他确实是魔法大师。
虽然他最擅长的是亡灵魔法,可亡灵魔法从根基上说,本就与黑暗系、死亡系、生命系都有密切关联,而真正走到他这种层次的亡灵大师,对所有魔法八风都必然有极深的理解。
黑暗魔法本身就是八风汇集之后的混杂产物,任何一个真正的大死灵法师,都不可能只是会一种法术的偏科者。
所以,他立刻感觉到,艾维娜施展的并不是任何一种常规八风法术。
没有他熟悉的阴影流转逻辑,没有生命与死亡平衡的脉络,也不是天界、火焰、金属或光明系中任何一种可以明确归类的结构。
它像是从某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被扯出来的。
阿克汉第一次微微皱起了眉。
而更惊讶的,其实是涅芙瑞塔。
她刚刚一边以自己的魔法与身边护卫稳住一段混乱战线,一边分神观察艾维娜。
当她感觉到那股施法波动时,那双向来即使在战场上也尽量维持从容的美目中,竟也少见地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愕。
因为她很清楚,她没教过这个。
她教了艾维娜死灵法术的基础感应,教了她莱弥亚体系擅长的若干黑暗、魅惑、幻象和控制法门,也教了她怎样在混合风暴中稳定施法。
可她绝对没有教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莱弥亚,也不是标准意义上的任何法师传承。
“那孩子……在施展什么?”
连一旁的阿卡娜都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警惕与不确定。
可战场不会因为旁观者的惊愕而放慢脚步。
艾维娜正在施法的同时,另外三头嗜血天鬼已经扑到了她身上。
它们显然收到了明确命令,不求杀死,只求拖住。
所以它们的攻击极其凶狠,也极其贴身。
其中一头从背后猛扑,利爪死死撕扯住艾维娜的羽翼。
洁白羽毛在巨力撕裂下四散飞落,带着血珠在半空中飘散,像一场被染红边缘的雪。
第二头则直接扑向她的躯干,尖爪与獠牙疯狂抓咬她胸腹和侧肋,但大多数攻击都被龙鳞甲挡住,尖锐刺耳的刮擦声不断响起。
最凶狠的是第三头。
它没有去咬甲胄,而是直接扑向艾维娜没有完整盔甲防护的头部。
利爪划过她的脸。
几道极深的伤口瞬间自额角、颧骨一路撕到下颌,鲜血当场涌出,半张脸都被染红。
那怪物接着一口咬在她耳侧,獠牙刺入血肉,猛地一扯——
一大块耳廓与侧颈上缘的血肉,竟被生生撕了下来。
下方不少正在苦战中的联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心都像是骤然沉了下去。
太惨烈了。
那不是寻常战士受伤的程度,而是几乎足以让人当场失去平衡、被痛楚与鲜血逼疯的撕裂伤。
哪怕他们已经见识过艾维娜一次次冲阵、负伤、浴血,却依旧忍不住为这一幕揪紧了心。
事实上,这也的确给艾维娜带来了剧痛。
那种剧痛真实、尖锐、火辣,几乎一瞬间就沿着面部神经炸进了脑海。
视野边缘短暂发黑,耳中甚至出现了片刻的嗡鸣。
可她没有停。
她咬紧牙关,甚至没有去碰自己的脸。
不是不痛,而是她清楚——此刻只要她一松手,一分神,那股正在她掌中和意识里逐渐成形的古怪魔法就会散掉。
所以她硬生生忍住了。
先完成手中的魔法。
再腾出手料理这三头畜生。
而这,也正是艾维娜最可怕的地方之一。
她的恢复力本就惊人,那种近乎不讲道理的再生能力,已经不止一次在之前的战斗中展现过。
这种看着骇人的伤势,对普通人是重创,对她来说,只要不致命,十几秒便足以开始肉眼可见地恢复。
于是,在付出这样惨烈代价之后,她终于将那道法术完整地“抓住”了。
下一刻,她把它扔了出去。
直直投向阿克汉大军必经的撤退道路。
空气先是诡异地一滞。
紧接着,那条通道前方的空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手揉皱了一样,开始扭曲、塌陷、向内收缩。
石屑、尸骨、灰尘、魔法残焰甚至周围的回声,全部都被一种不讲道理的吸力扯向同一个点。
然后——
一张巨口,出现了。
那不是任何正常生物应有的口器。
它更像是一道由饥饿本身具现出来的裂隙:圆形、巨大、边缘蠕动,布满一圈圈交错错位的尖牙,像某种蠕虫、深海怪物与古老神祇梦魇的杂交产物。
大胃神咒。
这是艾维娜自己摸索出来的法术。
这也是她至今为止,最古怪、最不讲道理、最难以用常规魔法学解释的一种施法成果。
下一瞬,那张巨口开始吞噬。
上方的一切都在往里坠。
最先遭殃的是阿克汉后军留下断后的那批亡灵。
成排骷髅、尸妖、荒坟守卫、驮载补给和卷轴的骸骨驮兽,还没来得及转向,就被那股吸力连同脚下地面一并扯碎、扯裂、卷入尖牙之间。
骨骼碎裂声、金属扭曲声与亡灵灵魂被碾碎时的尖啸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可怖噪音。
紧接着,便是二次坍塌。
本就因阿克汉魔咒而严重受创的矮人地下建筑,在这样一个近乎空间撕咬般的法术作用下,再次崩裂。
但这一次,坍塌不再发生在联军阵中,而是直接发生在阿克汉尚未完全撤离的军阵里。
巨大的承重石拱和道路边缘平台轰然断裂。
一整段本该容纳大军撤离的主干道,被从中部生生咬断。
刚撤走一半的亡灵大军,瞬间被分隔到了通道两边。
前方那一半,跟着阿克汉继续后撤;
后方这一半,则被坍塌、巨口和断裂道路硬生生截死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