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弗洛斯·烈焰之喉飞越希尔瓦尼亚上空的第三天,希尔瓦尼亚上空常年遮挡太阳的连绵不绝的云层成了它的盟友。
它在三千尺的高度滑翔,双翼平展,利用上升气流节省体力。
下方是绵延不绝的灰绿色大地,被死亡之风浸染的森林、贫瘠的丘陵、零星散布的村庄,还有蜿蜒如银色伤疤的河流。
这一切在巨龙眼中如同微缩的沙盘,但它不敢飞得更低。
因为气息。
那种无处不在的如同铁锈与陈血混合的威压,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笼罩整片土地。
凡人感觉不到,但赛弗洛斯能。
那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领域标记,像猛兽用气味圈定领地般宣告着所有权。
用吸血鬼腐蚀以及始祖的气息进行标记,足以让吸血鬼还有像塞弗洛斯这样的传奇怪物绕道而行。
气息最浓的地方在东方,大概在邓肯霍夫附近,形成一个半径数十里的无形漩涡,其他地方相对稀薄,但依然清晰可辨。
赛弗洛斯小心地调整飞行路线,绕开那些气息浓稠的区域。
它像阴影掠过棋盘的刺客,谨慎地避开王座所在。
作为一条年轻的巨龙,在龙类的尺度上,它只算勉强脱离“烈阳龙”阶段,步入“银月龙”的成长期。
虽然在外表上不同种群不一样,但是习性还是有可供参考的地方。
塞弗洛斯就像那些烈阳龙亲族一样。
暴躁、冲动、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
它喜欢离开巢穴探险,会偷偷观察山脚下的村庄。
这种开明和活泼,在古老巨龙眼中是“不沉稳”的表现,但赛弗洛斯不在乎。
它享受这种与世界的互动,享受收集信息的乐趣。
比起其他的古老龙类,它更加开明。
也正是因此,它知道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是谁。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一位吸血鬼始祖,前些年才来到这片土地。
更关键的是,血龙老祖的气息曾经出现在这片土地上过。
血龙。
赛弗洛斯想到这个词,喉咙深处的熔炉就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恐惧与警惕,一种掠食者对等量级对手的本能评估。
艾博霍拉什。
血龙老祖。那个以屠龙啜血闻名的怪物。
赛弗洛斯没见过他,但听过很多传说,如何单枪匹马闯入龙巢,如何用武艺与古龙肉搏,他和他的血裔以此闻名于世。
哪怕巨龙的消息普遍不灵通,像他这种偶尔出门遛弯都算少数,艾博霍拉什的大名也响彻旧世界的巨龙的圈子。
弗拉德或许不如艾博霍拉什,但绝不会弱太多。
这是赛弗洛斯的判断,一条年轻巨龙挑战吸血鬼始祖?
它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巨龙在战场的杀伤力上可以媲美一支军团,但是那些真正的传奇肯定拥有屠龙的能力,它的父亲斯卡拉扎克的死亡就是对它最严厉的警告。
所以当克里克·火花喷射者提出“在希尔瓦尼亚制造混乱”时,赛弗洛斯心里嗤之以鼻。
它才不想和弗拉德正面碰撞,更不想在吸血鬼的地盘上搞什么烈焰洗礼。
它已经有了矮人这个世仇,没必要再招惹一个长生种势力。
它的计划很简单,找到那个拿着父亲遗骨的矮人,夺回武器,喷几口火意思一下算对得起克里克给的护腕了,然后立刻离开。
干净利落,绝对不要不拖泥带水。
为此,它一路都保持着极致的谨慎。
飞行在云层之上,用魔法掩盖自身的能量波动,每隔一小时就停下来感知下方气息,调整路线。
它甚至刻意压制了自己的吐息欲望,龙类在兴奋或愤怒时,喉咙会自然发光发热。
但赛弗洛斯用意志力压制着,让体表温度维持在常温,鳞片也收敛了光泽,在云层中如同一片移动的阴影。
它为自己的谨慎感到得意。
看,那些古老巨龙总说年轻一代鲁莽冲动,但自己多聪明?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规避风险。
等它夺回父亲的遗骨,吞噬其中的力量,或许就能跳过几百年的成长,直接达到更高的阶段。
等它的力量和长兄格劳格媲美,它也可以强夺一个矮人要塞作为巢穴!
赛弗洛斯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愉悦。
下方,地形开始变化。
贫瘠的丘陵逐渐被较为肥沃的河谷取代,森林更加茂密,道路也更规整。
远处,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巴尔。
赛弗洛斯降低高度,但依然保持在云层边缘。
它眯起眼睛,龙类的超远视力将城市细节拉近,石砌的城墙,扩建中的城区,繁忙的码头,还有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央的城堡——巴尔霍夫堡。
就是那里。
矮人的气息从那座城堡里散发出来,像黑暗中燃烧的火把一样醒目。
事实上还没飞过饥饿森林的时候,它就不需要追循矮人的气息了,因为父亲斯卡拉扎克的气息更加明显。
父亲的骨头。
被锻造成武器,被矮人握在手中。
赛弗洛斯的喉咙开始发亮。这次它没有压制。
愤怒和渴望像燃油注入熔炉,体温急剧上升,鳞片缝隙中透出暗红光芒,但它依然保持理智,继续盘旋,观察。
城堡里有其他气息。
人类,很多人类,远处还有精灵。
城里还有吸血鬼。
虽然有两个古老的气息,但是他们似乎恰好并不在城堡内,而其他几个吸血鬼闻起来就很年轻······
如果赛弗洛斯听过艾维娜的故事,它可能就不会做出接下来的错误决断了。
它自认为消息灵通只是相对于其他天天睡觉的巨龙而言······
它觉得真正的威胁是弗拉德。
而弗拉德的气息在东方,距离这里至少几天的路程,赛弗洛斯感知得很清楚。
时机完美。
它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卷起小范围的气流漩涡,然后开始俯冲。
双翼收拢,身体如标枪般刺破云层,空气在鳞片上摩擦出细微的嘶鸣。
这种声音对于巴尔霍夫城堡里还有巴尔城里的人是一种陌生的呼啸。
五百尺。
三百尺。
一百尺。
城堡在眼前急速放大。
塔楼、城墙、窗户、阳台。
矮人的气息从主堡东侧的某个房间传来,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西格玛与绿皮作战的场景。
赛弗洛斯调整角度,瞄准那扇窗。
五十尺。
三十尺。
赛弗洛斯张开双翼,猛地一振,强行减速。
同时,它蜷起前肢,护住头部和胸腔,像一颗黑色的陨石般——
撞进了塔楼。
······
艾维娜最近几天的好吃好喝招待让矮人们很舒服。
但是矮人是很淳朴的种族,他们并不耽于享乐,艾维娜手下厨师做出的美食并不吸引他们,但是来自震旦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美酒却让他们挪不开步。
最后还是巴伦德这位龙须氏族的贵胄拍案表示无功不受禄,他会在带领这些弟兄们帮希尔瓦尼亚清查鼠人隐患之后再继续接受艾维娜的热情招待。
(巴伦德只是告知了艾维娜自己是龙须氏族的一员,并没有说明自己其实是当代屠夫王的侄子。
考虑到矮人们有兄弟共享一个妻子的传统,他们的血缘关系比字面意义上还亲,事实上,在矮人的文化中,侄子和亲儿子的差别并不是很大,当代屠夫王正是把巴伦德当做儿子来培养,不然这把传说武器也不会出现在他的手上,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士兵们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外,巴伦德的双刃巨斧除了在和精灵对峙的时候拿出来过,其余时间一直被妥善保存和隐藏,艾维娜等人没有意识到这把武器的神异之处。)
双方的关系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增进了很多,在莉蕾雅述职并返回斯提尔河对岸的巴尔森林之后矮人态度好了很多,并且巴伦德很欣赏艾维娜这位善于治理领土,并让治下人民安宁幸福的领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艾维娜本身相较于其他的和矮人打过交道的人类领主,更加熟悉矮人的文化和喜恶,成功拉近了和这些朴素矮人的关系。
时间回拨到撞击发生前的一分钟。
巴尔霍夫堡,三层会客厅。
艾维娜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希尔瓦尼亚地图。
巴伦德·石拳坐在她右侧,粗壮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的某处——那是瓦尔登霍夫东北方的一片丘陵,鼠人据点曾经的位置。
“这里的地质结构很脆弱。”矮人用他特有低沉的声音说道,“石灰岩层,多空洞,地下水系发达,鼠人选择在这里建立据点不是偶然,他们擅长在软岩中挖掘,而且可以利用天然溶洞节省工程量。”
艾维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她今天穿着相对简便的深蓝色长裙,金发用简单的发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
紫红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地图,抬眼看向巴伦德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过去几天的相处,让她对这位矮人战士有了更深的了解。
巴伦德表面粗鲁,但内心有着矮人特有的质朴和原则。
他不贪图享乐(虽然对震旦美酒毫无抵抗力),重视承诺,而且对工程学和地质学有着出乎意料的知识储备,这大概就是“龙须氏族虽然以战士闻名,但毕竟是矮人”的体现。
“所以您的建议是?”艾维娜问。
“加强监控。”巴伦德直截了当,“在这些脆弱地区设立固定的监测点,定期检查地下震动、水质变化、还有······那种叫斯卡文腐蚀的东西。
鼠人就像霉菌,你清除了表面的菌斑,但孢子还藏在缝隙里,只要环境合适,他们随时会卷土重来。”
“感谢你的提醒,”艾维娜坦诚地说,“我会向我父亲提出这些建议,但是我们的人可能不太擅长在地下监管异常动静。”
“那就训练。”巴伦德哼了一声,“人类学东西是慢,但又不是学不会,我们矮人训练一个合格的矿工要十年,训练一个符文铁匠要三十年,你们人类寿命短一些,学基础的东西几个月总够了吧?”
艾维娜笑了。
这种毫不客气的直率,她反而觉得舒服。
“您说得对,我们会开始着手······”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一种本能预警像冰锥刺进脊椎。
她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几乎同时,巴伦德也停下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