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中,萧青似有所感。
他心念微动,一股极其温和与包容,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气息,被他传递到应欢欢所在之处。
这股气息渗入道了应欢欢的识海之中。
逐渐的抚平了,那些因记忆冲突而产生剧烈波动的灵魂。
缓和着前世今生意识交界处的尖锐对立。
它并没有抹除任何记忆,也没有强行融合。
而是创造出一个相对平和稳定的缓冲区。
让两个意识能不再那么激烈的对抗。
在萧青无形的干预之下,应欢欢的梦中的那些惨烈的战争画面,在渐渐的淡去。
这些过于强烈的情感冲击,也在慢慢平复着。
应欢欢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逐渐开始变的均匀。
然而……
心结的种子早已经埋下,冰封的庭院却尚未消融。
应欢欢的逃避与抗拒,与冰主本源力量的苏醒,形成了一场无声的拉锯。
……
别院外,月色依旧清冷。
萧青收回了散发出去的帝境灵魂力量。
有些路,终究是要靠自己走的。
而萧青他能做的,只有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偶尔在她快要跌倒时,随手将她扶一把。
自那日骇人的冰封异象之后,又过了数天。
应欢欢她依旧闭门不出,只是不再锁门,允许姐姐应笑笑每日进来陪伴片刻。
应笑笑甚至能感觉到,妹妹身上的气息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股曾经活泼跳脱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的疏离,以及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迷茫。
应欢欢不再抗拒谈论体内这股冰寒力量,甚至偶尔会对着掌心凝聚出的一小朵冰晶发呆。
但每当应笑笑试图深入询问,她便会立刻转移话题,或者干脆沉默。
这一日,萧青来到了应欢欢的庭院外。
他没有敲门,只是负手立于院中那棵被冰封后又解冻,显得有些萎靡的古树下,目光平静的望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应欢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色衣裙。
她的面容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像之前这般空洞,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
应欢欢看向萧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可有话想说?”
“想问什么便开口问便是。”
这时,萧青轻笑一声,主动开口说道。
而应欢欢则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之后,她才用很轻的声音问道:“萧前辈……”
“我……我到底是谁?”
“是应欢欢……”
“还是……冰主?”
这个问题,日夜煎熬着她。
萧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眼望向天际流云,缓声道:“你可曾见过渡河之舟?”
应欢欢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轮回,便如那渡河之舟。”
萧青的目光落回应欢欢脸上,继续说道。
“它将冰主的因果,力量,乃至部分记忆印记,从遥远的前世河岸,载运到了今生的此岸。”
萧青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说道:“舟,只是工具,是承载。”
“它助你跨越了长河,抵达了新的岸边。”
“那么……上岸之后,你是该终日抱着那艘已然完成使命的旧舟,纠结于自己到底是‘舟上之人’还是‘岸上之人’?”
“还是该放下舟,转身去看这岸边属于‘应欢欢’的崭新风景,去走属于你自己的路?”
应欢欢娇躯一震,抬起头,眼中迷茫之色稍减,多了几分思索。
“舟载你渡河,上岸后何必执着于舟?”
萧青最后说道:“前世之力,可为你手中利剑,护你所在意之人与物,道宗,父亲,姐姐……。”
“前世记忆,可为你镜中倒影,鉴往知来。”
“但持剑之手是你,照镜之人亦是你。”
“应欢欢’是持剑照镜,立于岸上的那个人!”
“轮回,是赋予你更多可能的新生,而非覆盖你存在的取代。”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应欢欢心中这片被“冰主”阴影笼罩的角落!
是啊!
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和“冰主”对立起来?
这力量就在自己体内,那记忆碎片也存在于灵魂深处,它们已经是“应欢欢”的一部分了!
就像学会了一门强大的武学,继承了一笔丰厚的遗产。
难道因为武学太强,遗产太重,就要否定自己是“应欢欢”吗?
自己抗拒的,或许不是“冰主”本身,而是害怕被这个强大的“前世”身份吞噬,害怕失去“应欢欢”的自我。
但萧前辈说得对,前世是舟,是工具,是助力,而非主人!
自己才是岸上行走的人!
想通此节,应欢欢只觉得压在心口的巨石忽然松动,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虽然心结还未完全解开,对“冰主”的记忆和情感仍需要时间去梳理和适应。
但她不再像之前这样恐惧和抗拒了。
应欢欢看着萧青,眼中重新焕发出些许光彩,虽然还有疲惫,但这份深沉的绝望消沉已经散去。
她对着萧青,郑重的行了一礼,道:“多谢前辈指点,欢欢……明白了。”
萧青微微颔首,知道应欢欢心结已解大半,剩下的需要时间和实践去消化。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
从那天起,应欢欢的状态明显好转。
她不再将自己关在房里,开始尝试走出庭院,偶尔也会去萧青的别院请教。
但问的多是如何更精细的控制体内这股日益活跃的冰寒之力,而非关于“冰主”的身份。
在萧青的引导,以及应欢欢后来主动再次进入碑中空间,与碑灵沟通的耐心解释下。
应欢欢逐渐理解了转世的本质。
它并非一个灵魂完全覆盖另一个,而是本源真灵的延续与新生,前世的积累化为今生的潜力与底蕴。
应欢欢开始主动的去接触和引导灵魂深处这道冰冷的印记。
并且尝试与那浩瀚的冰之祖符本源建立更和谐的联系。
修炼上,应欢欢的进境堪称一日千里。
原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停留在元丹境的修为,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对冰系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妙,不再是无意识的爆发。
而是能凝聚出各种精巧的冰晶形态。
甚至初步领悟了一丝“冰封”与“净化”的法则真意。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萧青的看护下进行,避免力量失控。
应欢欢的主体意识,在萧青的帮助下依旧牢牢占据主导。
她是应欢欢,会为修炼进步而开心,会想念姐姐做的点心,会对萧青产生越来越深的依赖与朦胧好感。
只是偶尔,在深度冥想或睡梦中,属于“冰主”的某些战斗本能,修炼经验,会自然的浮现,被她吸收借鉴,化为己用。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应欢欢逐渐适应新力量,心境趋于平稳之时,道宗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打破了这份相对的宁静。
这一日,道宗山门之外,空间泛起优雅的涟漪。
一艘通体由淡紫色暖玉雕琢而成,造型精美,散发着清冷高贵气息的飞舟,缓缓降临。
飞舟之上,立着两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华贵紫色宫装长裙,云鬓高挽,气质雍容华贵,容貌极美的中年美妇。
她眸若秋水,顾盼之间自有威仪,周身气息圆融浩瀚,竟是一位达到了转轮境的强者!
正是东玄域八大超级宗派之一,九天太清宫的当代宫主——凌紫霞!
在她身后半步,侍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
少女年纪看上去与应欢欢相仿,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显露出倾国倾城的绝色胚子。
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脱俗,宛如月宫仙子临凡,不染半点尘埃。
虽然年纪尚小,修为却已然不弱,达到了造气境的层次,眼神清澈而沉静,显示出远超年龄的心性。
她便是凌紫霞的亲传弟子,九天太清宫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天才——绫清竹。
凌紫霞亲临道宗,自然不是小事。
早有弟子通传,掌教应玄子亲自在山门处相迎。
“凌宫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应玄子拱手笑道,心中却有些疑惑。
九天太清宫与道宗虽同属八大超级宗派。
但一个位于东玄域东南,一个在西南,平日交往并不算特别密切。
凌紫霞此次亲自前来,还带着爱徒,所为何事?
凌紫霞落落大方的还礼,声音清越动听,说道:“应掌教客气了。”
“本宫此次冒昧来访,一是有事与贵宗相商,二来,也是带小徒清竹出来走走,见识一下同道风采。”
凌紫霞目光扫过应玄子身后众人,在感受到荒殿的方向,那股隐隐散发出纯净了许多的荒芜之气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寒暄过后,众人移步主峰大殿。
奉茶已毕,凌紫霞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与应玄子谈论了一些东玄域近来的局势,各宗年轻弟子的交流等等。
绫清竹则安静的坐在师父下首,仪态端庄,目不斜视。
只是偶尔抬眼打量一下道宗大殿的布置与气氛,眼神清澈而好奇。
话题逐渐深入,凌紫霞终于提到了正事:“应掌教,近来东玄域颇不平静。”
“元门动作频频,野心昭然若揭。”
“我九天太清宫位于东南,与元门势力范围毗邻,深感压力。”
“不知贵宗对元门近年来的扩张之势,有何看法?”
谈及元门,应玄子,尘真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自从萧青点破元门已被异魔侵蚀后,道宗高层便一直暗中戒备,收集情报。
如今看来,元门的异常,连九天太清宫都察觉到了。
“元门势大,其三位掌教修为精深,门下天才辈出,确有领袖东玄域之志。”
应玄子斟酌着措辞,说道:“不过……”
“修炼界以实力为尊,只要不违道义,不损我东玄域整体利益,各宗发展,亦是常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表现出对元门的过度警惕,也未完全认同。
凌紫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说道:“除了元门,本宫近日还听闻,贵宗似乎……”
“迎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客人?”
“连大荒芜碑这等远古圣物,都因之而焕发新生?”
“不知可否引荐一二,让本宫也见识一下这位高人风采?”
凌紫霞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应玄子心中暗道,果然是为此而来!
萧青净化大荒芜碑,碑体焕然一新之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当时动静不小。
道宗内部也难免有些风声传出,被邻近的九天太清宫探知,并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凌紫霞会亲自前来打探。
应玄子正思忖如何回应,是婉拒还是引见之时。
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跳脱的女声:
“爹爹!”
“咦?有贵客……”
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应欢欢不知何时跑到了大殿门口,正好奇的探头张望。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父亲和诸位长老,然后落在了客座上的凌紫霞身上。
最后,定格在了凌紫霞身旁这位清冷如月,姿容绝世的少女——绫清竹身上。
两双同样清澈,却气质迥异的美丽眼眸,在空中相遇。
应欢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绫清竹则是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对着应欢欢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仪态无可挑剔。
应欢欢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小姐姐,长得真好看,就是……
好像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而端坐于主位的应玄子,看着突然闯入的女儿,又看了看凌紫霞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心中不禁苦笑。
这下,想低调也不成了。
萧道友的存在,以及欢欢身上逐渐苏醒的冰主气息,恐怕……
很难再完全瞒过这位精明的九天太清宫宫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