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芜碑空间内,碑灵这一声激动到失声的“冰主”。
这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的刺穿了应欢欢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应欢欢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无尽的苍白与冰冷。
这尊存活万载的碑灵,以近乎朝圣般的敬畏目光看着她。
并且口中呼唤的,却是一个陌生而沉重的名字——冰主。
萧青看向应欢欢,眼神变得无比认真,道:“欢欢姑娘,你可知道,你们这方世界,看似平静,实则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一位来自世界之外极其强大的邪恶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带来毁灭?”
世界之外的邪恶存在?
毁灭危机?
这些,父亲和宗内长辈从未提起过!
应欢欢本能的想反驳,想斥责萧青危言耸听。
但看着萧青那双深邃如星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那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个能跨越位面而来的神秘人,有必要编造如此荒谬的谎言来骗她吗?
“你……你说的是真的?”
应欢欢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
萧青语气笃定的说道。
“那个邪恶存在名为异魔皇。”
“而你们这个世界,曾经有一位来自界外的祖境强者,名为‘符祖’,为了守护这里,与异魔皇抗争,最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萧青开始讲述符祖与异魔的战争,讲述远古那场惨烈的大战,讲述轮回的奥秘,以及……
冰主等远古八主的牺牲与转世。
应欢欢听得脸色发白,浑身发冷。
这些信息太过震撼,冲击着应欢欢原有的世界观。
应欢欢灵魂深处,那道沉寂的轮回印。
似乎在萧青提及“冰主”,“远古大战”等字眼时。
微微悸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冰冷的熟悉与刺痛感。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应欢欢声音干涩的问道。
“就连我们道宗的古籍,都未必记载得如此详细……”
萧青看着应欢欢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掩饰不住的惊惶,语气放缓,说道:“因为我与那位符祖来自天玄大陆之外……”
“也因为……我看到了你灵魂深处的印记,应姑娘。”
萧青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如果我没看错,你……便是那位远古冰主的……轮回转世之身!”
“想来,你父亲也是知道的……”
“轰——!”
萧青的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应欢欢的心防。
应欢欢娇躯剧震,猛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的看着萧青。
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灵魂深处的冰冷印记,莫名对“冰”的亲和与掌控力,父亲偶尔看向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过往许多被应欢欢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与萧青的话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应欢欢从未敢想,却似乎合情合理的可怕真相。
我……真的是远古冰主的转世?
这个认知,让应欢欢瞬间茫然无措,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萧青没有打扰应欢欢,只是静静的看着,给她时间消化这惊天动地的信息。
我不是……我不是冰主!
应欢欢心中疯狂呐喊。
可灵魂深处这道沉寂的冰冷印记,却在碑灵的呼唤与萧青平静的注视下,传来一阵阵奇异的悸动与刺痛,仿佛在无声的反驳着她。
巨大的荒谬感与恐惧感,以及一种被命运强行塞入“另一个人生”的窒息感,瞬间将应欢欢吞没。
“我不是……我不是……”
应欢欢只能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否认,泪水模糊了视线,身体抖得厉害。
若非有萧青这股温和的力量托着,早已瘫软在地。
碑灵看着少女崩溃抗拒的模样,激动之情迅速冷却,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它明白了,对于这一世的应欢欢而言,冰主的荣光与责任,是难以承受之重。
萧青没有再多言,只是心念一动,带着几乎虚脱的应欢欢,一步踏出碑中空间,重新回到了荒殿广场。
等待已久的应玄子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女儿脸色惨白,泪痕未干,眼神空洞的模样。
应玄子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欢欢?萧道友,这是……”
“无妨,只是知晓了一些……冲击较大的事情,需要时间消化。”
萧青并没有详细解释,而是眼神示意他稍后再议,说道:“让她先回去休息吧。”
应玄子虽满腹疑窦,但见萧青无意多说,也不敢多问,连忙示意应笑笑照顾好妹妹。
应笑笑心疼的搀扶住失魂落魄的应欢欢,低声安慰着,将她带离了荒殿。
回到自己在天殿的闺房后,应欢欢便将自己反锁在内,任凭应笑笑如何敲门询问,都一言不发。
往日那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消沉。
应欢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碑灵的声音,萧青的话语,还有灵魂深处这冰凉的悸动。
她是谁?
她活了十六年的“应欢欢”,难道只是一具为“冰主”回归准备的躯壳?
那些与爹爹撒娇,与姐姐斗嘴,偷偷溜出去玩,对萧前辈生出好奇与好感的点点滴滴,难道都是假的?
都是“冰主”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她拒绝接受。
应欢欢本能的抗拒着这个名为“冰主”的陌生身份,仿佛一旦接受,现在的“应欢欢”就会消失。
应笑笑在门外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心急如焚。
妹妹从未如此反常过。
应笑笑试着询问父亲,应玄子也只是眉头紧锁,摇头不语。
显然自己的父亲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随后,应笑笑又去求见萧青。
而面对应笑笑的疑问,萧青只是淡淡道:“不必过于担忧,此乃她必经之劫,心结还需自解。”
无奈之下,应笑笑只能每日按时送来饭菜,在门外柔声劝说,哪怕得不到回应。
如此过了数日。
这一夜,月色清冷。
应欢欢依旧辗转难眠,心中郁结难解,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悲伤涌上心头。
就在她情绪波动达到顶峰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绝对零度般的冰寒之力,瞬间的在她体内爆发!
刹那间,以应欢欢的闺房为中心,恐怖的寒气疯狂扩散!
墙壁,地板,桌椅,窗户……
目之所及的一切,瞬间覆盖上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坚冰!
刺骨的寒意穿透房门,让门外守候的应笑笑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欢欢?!”这诡异的一幕,让应笑笑大惊失色。
应笑笑试图破门而入,却发现房门已被坚冰封死,这寒冰坚硬无比。
以她造形境的元力竟难以撼动!
这股突如其来,强大而纯粹的冰系力量波动,立刻惊动了整个道宗主峰!
数道强横的气息迅速降临天殿,正是应玄子,尘真,悟道等高层。
他们看着这被彻底冰封的庭院,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极致寒意,脸上皆是骇然!
“这……这股如此精纯的冰系力量?!”
荒殿殿主尘真,失声的说道。
“绝非寻常功法所能达到!”
应玄子的脸色更是变幻不定,他死死的盯着这片被冰封的核心。
应欢欢的闺房,他的脑海之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女儿近日的反常……
萧青讳莫如深的态度……
大荒芜碑下的异魔,远古的传说……
以及……
此刻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仿佛源自本源之中的极致寒意……
一个惊人的猜测,瞬间浮现在应玄子的脑海之中!
难道说……
欢欢她……
真的与远古那位执掌冰之祖符,位列八主之一的……冰主有关?!
这个念头让应玄子的心中开始狂跳,呼吸都逐渐变得急促了起来。
应玄子连忙压制住心绪,对赶来的长老们沉声道:“无事,欢欢修炼出了些岔子,引动了体内潜藏的一丝特殊寒气。”
“诸位长老请回,此地交由本座处理即可。”
众长老虽心存疑虑,但见掌教发话,也不好深究,纷纷带着惊疑离去。
待众人散尽,应玄子独自站在冰封的庭院外,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来到了萧青的别院。
“萧道友……”应玄子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
“欢欢她……方才体内爆发的冰寒之力,精纯浩瀚,远超寻常。”
“结合她近日心绪异常,以及……”
“道友之前提及的远古之事……”
“莫非,欢欢她……真是……”
“冰主轮回之身?!”
虽然应玄子是最接近轮回境的轮转境巅峰强者,但面前轮回境的转生却是一头雾水,只能从古籍之中的记载所得知。
还不如来问问萧青这位真正的轮回境绝世强者。
萧青正在别院内闲坐,闻言抬眼看向应玄子,说道:“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应玄子一怔。
“她是你女儿应欢欢,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前世记忆或力量而改变。”
萧青看向他,继续说道。
“至于冰主……这已是万年前的过往。”
“如今,她仅是应欢欢。”
“顺其自然即可,不必强求,亦不必恐惧。”
这番话,既未明确承认,也未彻底否认,却让应玄子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
是啊!
无论欢欢前世是谁,这一世,她都是自己的女儿。
自己身为父亲,要做的不是纠结于她的前世,而是守护好她的今生。
“我明白了,多谢道友指点!”
应玄子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感谢道。
他对着萧青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背影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对于身处冰封核心的应欢欢而言,心结却远未解开。
在爆发了那惊人的冰寒之力后,应欢欢自己也陷入了昏迷。
而昏迷之中,应欢欢的意识却被拖入了一片光怪陆离,冰冷而又惨烈的梦境碎片之中。
应欢欢看到了一位气质温和,眼神却仿佛能包容天地万物的青衫老者。
这位青衫老者正在耐心的教导一位身着冰蓝色长裙,气质清冷如万古寒冰的女孩修炼,讲述着天地至理,轮回奥秘。
梦境一转,应欢欢又看到了远古那场席卷天地的惨烈大战。
无数强大的身影在与狰狞邪恶的魔影搏杀,天崩地裂,血染长空。
冰蓝长裙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无尽寒光,冰封万里魔军,却也在魔皇的恐怖魔威下喋血。
应欢欢听到了符祖那决绝而悲壮的声音:“吾以此残躯,燃尽轮回,封此魔皇!”
最后,是那受到极大重创的冰蓝身影,在师尊燃烧的轮回之火映照之下,决然转身,冰封自身,化作一点真灵投入茫茫轮回的模糊景象……
“不……不要……”
睡梦之中,应欢欢无意识的呢喃,泪水浸湿了枕头。
这些画面如此真实,情感如此浓烈,仿佛是她亲身经历。
应欢欢能感受到“冰主”对师尊的敬爱,对同门的牵挂,对这片天地的守护之心,以及最后那一刻的决绝与不舍。
可越是感受,应欢欢越是恐惧。
这些磅礴的情感,这些沉重的责任,这些属于“冰主”的深刻记忆,正在一点点的侵蚀着“应欢欢”的自我认知。
她怕自己会被这些记忆淹没,怕那个活泼爱笑,有些小任性的应欢欢,会彻底消失。
“我只是应欢欢……我不要变成别人……”
应欢欢在梦魇之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