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年来,作为郡丞的孙乾,其实一直都担任着关羽与广陵世家豪族之间的缓冲器。
关平虽顶着个八十石小官的名头,可当他真带人出现在面前时,没有一个人敢真把他当成普通的八十石小吏。
而妙就妙在若是他处理方式稍有“过激”或“失当”,又完全可以推说是“小吏行事莽撞”,于孙乾而言,上手处理起来,回旋的余地极大。
加之关平本性纯良正直,关羽对他的要求又近乎苛刻,故而孙乾丝毫不用担心其会滥用职权、仗势欺人。
因此孙乾用起关平来,那是越用越顺手,简直成了他这位郡丞手下,处理各种棘手杂务的超级工具人,指哪打哪,效果拔群。
综上所述,对于这项“陪游+护卫”的差事,两人都算是轻车熟路。
孙乾又特意叮嘱了关平几个重点去处,比如可以先去看看徐州便民医疗的重点工程广陵医馆,再去城外码头尝尝地道的清蒸四腮鲈,若那周公瑾是位务实之人,还可以带着去看看城外屯田点垦荒之类的……然后便让他赶紧出发了。
关平虽然经过一年多的历练,性子也是沉稳了不少,可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而且近一年来,孙乾派他办事,向来不会教他具体要怎么做,只会明确告诉他“绝对不能干什么”,然后便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
“坦之啊,你本性纯良,为人正直,去了之后具体该如何应对,不必想太多,只需遵循本心,秉公持正即可!”
这种“放养式”的引导,让关平在恪守底线的同时,自身那份朴素的道德感得到了空前的强化。
因此他做事更倾向于直来直去,光明磊落,那些虚与委蛇的套路,他还没来得及学……或者说,孙乾和关羽,也压根儿没打算让他学。
毕竟,目前需要他出面的时候,恰恰需要的就是这份“不谙世事”的耿直。
此举也让关平在广陵一带,成了个声名两极分化的人物。
在士族豪强的圈子里,他是个惹不起也躲不起的“愣头青”,仗着他爹的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让不少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可在市井百姓和贩夫走卒口中,“关郎君”的名声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即便是一些对他行事风格颇有微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当得起“急公好义、不畏强权”八个字。
“急公好义”倒没什么可说的,但“不畏强权”这个评价,多少算是普通百姓戴的滤镜,而在明眼人看来,甚至还有几分黑色幽默。
须知这位关坦之本身,就是如今徐州最大那个强权的核心成员。
论权势地位,他虽无显职,却能直达“天听”;论家世背景,刘备是当今公认的汉室宗亲,朝廷正式册封的徐州牧、平东将军,关羽则是刘备的结义兄弟、心腹大将,其地位远非一个两千石太守所能概括,多少是沾点儿“外戚”的色彩。
而在大汉,外戚的牌面,不言而喻。
所以,对于士林圈子里那些窃窃私语,关平压根儿不在乎,也不能在乎。毕竟,他要是真变得“通世故、懂人情”了,反而就失去了独特的价值。
关平从孙乾的官廨中出来,手上拎着沉甸甸的钱袋,脚步却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了。
他随口叫上了几个身手利落的贼曹差役,便大大咧咧地直奔孙策的住处而去。
“咣咣咣!”
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孙宅的仆役连忙小跑着过来开门,刚把门拉开一条缝,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瞬间脸色一肃,侧身出门躬身行礼,语气近乎谦卑:
“小人见过关郎君!”
关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行了行了,不必多礼,快去通报便是。”
“是是是!郎君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仆役连连应声,小心地将大门虚掩上,转身便一溜烟儿地跑向了内院。
此时孙策刚从郡府回来没多久,听到仆役说是关平登门拜访,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他来广陵的时日本就不长,前几个月更是几乎都在病榻上度过。虽说关平随关羽、孙乾来探望过几次,也不过是招呼问好,并无深谈。
后来他正式归顺,在郡府挂了个参军的闲职,与负责城中治安的关平并无公务上的交集。再加之前段时间他心灰意冷,自感寄人篱下、时日无多,也懒得主动去攀附结交。
故此他对这位“关郎君”在广陵的种种事迹虽然有所耳闻,可两人充其量,也就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一旁的周瑜见他眉头微皱,似有疑惑,不禁好奇问道:“这位关郎君莫非是……”
孙策点了点头:“正如公瑾所想,其乃是关府君之子,名唤关平,字坦之,现任广陵郡贼曹下属的中贼曹史,掌管城中内外的治安。”
“贼曹史?有趣……”
周瑜低声念叨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看向孙策,带着几分探询:“此人与兄长……有交情?”
孙策摇了摇头,依旧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与他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谈得上什么交情。”
周瑜心念电转,结合孙策方才刚从郡府告假回来的事,瞬间便将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笑容,轻声道:“呵呵,此人上门,必是受命而来,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当可借此机会,结交一番。”
孙策闻言,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此前在寿春的时候,本就是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只是后来遭逢惨败,深陷悲观绝望之中,只觉得自己寿数无多,自然懒得去经营这些人情世故。
可如今被周瑜点醒后,他心态已然彻底转变,此刻猛然意识到,自己既然打定主意要在徐州深耕,那么门外这位关府君的亲子,作为刘备集团核心中的核心,绝对是最值得结交的人脉之一。
一念及此,他心中那点儿疏离与困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眉头舒展,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公瑾所言甚是!是愚兄犯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