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孙策的身影消失在官廨门口,孙乾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敛去,轻捋胡须,暗自思忖起来。
此事看着只是寻常的故友来访,但周公瑾的身份却非同寻常。他背后站着的庐江周氏,那可是江淮一带的顶级望族,影响力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如今此人既然肯来广陵,说不定便能借此撬动整个东南士林的风向,更关乎使君本人的声望,绝不可等闲视之!
孙乾首先便想着将此事立刻禀报关羽,但转头一寻思,又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关府君性情刚直傲岸,素来不喜虚礼应酬,对那些只知清谈、不重实务的世家子弟更是不假辞色。若是贸然告知此事,万一府君对周瑜先入为主,印象不佳,见面的时候说出什么冷言冷语,岂非弄巧反拙?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且先不惊动府君,看看情况再说。
不过话虽如此,可该做的安排还是要做,得体现出重视,又不能太过刻意逢迎,失了气度。
啧……
孙乾思虑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计,当即扬声唤来一名随从:“来人,去请关曹史来一趟。”
“诺!”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只见其人身形挺拔,眉目英朗,腰间佩着一柄环首刀,步履沉稳,正是刚满十八岁的关平。
他走到近前,抱拳躬身行礼:“公祐先生,您找我?”
孙乾先是三言两语,将周瑜来访、孙策告假之事跟他说了一下,随即神色郑重了几分:“此事关乎玄德公在江淮一带的风评,我等自当重视。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说道:“坦之你也知道,关府君为人刚直,对这些迎来送往的虚礼一向是……呃,不甚看重。”
“更何况,那周公瑾究竟是何等人物,性情如何,有何来意,咱们尚且不知其详。若行事太过刻意,反倒显得落了下乘。”
关平认真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乾看着这个沉稳又不失机敏的年轻人,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吾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一来,你与孙、周二人年纪相仿,彼此间交谈少些拘束,更显亲近;二来,你身为府君亲子,出面作陪,既体现了足够的重视与礼遇,又不至于太过正式,显得死板;三来,伯符来广陵时日尚短,对本地风物人情未必熟悉,有你在侧,正好可为向导,照看一二。”
说着,他从案边取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半块金饼,递给关平:“这是两万钱,你先拿着。”
他仔细叮嘱道:“这几日,你就陪着伯符和周公瑾,在广陵城内外好生转转。衣食住行,游览宴饮,务必安排妥帖。”
“既要让他们感受到我广陵之安定富足,更要让他们体会到待客的诚挚之意。”
说到这儿,他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坦之,还有一点至关重要。伯符如今重伤未愈,周公瑾又是颇具才名的世家子弟,广陵虽安,却也难保没有宵小作祟。”
“你务必将他二人护卫周全,确保他们在广陵地界上,不能出半点岔子,明白吗?”
关平接过钱袋,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孙乾的话,暗自总结一番,无非是让自己这几日带着孙策和一位世家子弟,公款吃喝,畅游广陵,再看好他们别出事儿……
这还真是……难得的美差啊!
他“啪”地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公祐先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保管让伯符兄和那位周郎君在广陵玩得开心,吃得安心,住得舒心。至于安全嘛……”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眼神锐利:“只要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他们伤到一根汗毛!”
关平确实有这个自信。
一方面,他对自己的一身武艺有着相当的信心;另一方面,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了。
在年初刘备率兵北上之前,军中将佐虽都称他一声“小关将军”,可他其实并无正式职务,只不过仗着关羽之子的身份,时常会带着几百兵马出城剿匪。
不过自关羽就任广陵太守后,关平也在府衙之中任了一个正经的职位,便是广陵郡贼曹掾下属的中贼曹史,秩八十石。
郡府的贼曹掾下辖左、中、右三曹史,司掌郡中盗贼、治安之事。而中贼曹史,则是专门负责郡治广陵城及其周边地区的治安工作。
职位不高不低,权力不大不小,若旁人做这个职位,不过是个寻常郡吏,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换了关平来当,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他名义上只管广陵城及其周边的治安,可实际上,从街头巷尾的偷鸡摸狗、欺行霸市,到占山为王的草寇、劫掠江道的水匪,甚至是地方豪强仗势欺人、侵夺民田的恶行,只要撞到他手里,他都敢管上一管,执法范围更是覆盖广陵全境。
但凡是手下二十多个差役摆不平的事儿,他二话不说,转头就能调来三百名全副武装、久经沙场的精锐甲士……也就是他爹的亲兵部曲。
若是这还搞不定……
那直接通知关羽率军平叛就行了。
关二爷性情刚烈,眼里一向揉不得沙子,自打就任太守之后,对地方豪强的管控尤其严厉,事事都按着朝廷法度来,丝毫情面都不讲。
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很多时候,一些事儿关羽看不顺眼,可若由堂堂太守亲自出面,未免显得小题大做,还容易激化矛盾,引发不必要的对抗。
这时候,关平的作用便凸显出来了。
那些不值当,或是不方便由关羽亲自出手的“脏活累活”、“细枝末节”,基本都落到了关平头上,而如何给这些事情收尾,并且调和各方关系,则全是孙乾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