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被荀彧勾起的那点儿旧情怅惘，此时早已被冰冷的算计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见荀彧沉默不语，心知对方是对自己的做法不甚赞同，便将那丝莫名的“若有所失”强压下去，主动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语气也恢复了往日里惯有的果决：
“文若，我意大军在雍丘休整十日，便直接挥师南下，与月前率军进入颍川郡的妙才合兵一处，先清剿盘踞在临颍、定陵一带的黄巾贼众，你以为如何？”
这正是他将荀彧从后方的定陶，召来随军的主要原因。
荀彧乃颍川荀氏的领袖，而荀氏一族又是颍川数一数二的顶级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在颍川乃至整个豫州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大军一旦进入颍川，有荀彧在旁运筹帷幄，无论是前线作战，还是安抚地方、联络士族，其好处不言而喻。
荀彧见曹操直接转了话题，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略一沉吟，便拱手正色道：“主公，此时……只怕还不是进兵颍川的最佳时机。”
“哦？”
曹操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之色：“文若，你我此前不是早已定下方略，要先定兖州，再图豫州吗？”
“如今兖州境内叛逆已平，张超授首，张邈亡命，再无后顾之忧，这不正是挥师南下、攻取豫州沃土的好时候？”
“莫非……你是觉得大军刚经苦战，休整时日太短，恐不是豫州境内之敌的对手？”
他嘴上虽然问的是此前定下的方略，但其实心中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理由。
历经了一年多的兖州平叛，府库早已见底，他手中的粮秣再怎么精打细算，也铁定是撑不到来年的收成。
若不想重蹈去年的覆辙，靠大规模裁撤军队节流度日，就必须要对外扩张，以战养战，寻一条开源的生路。
为此，他在还未攻破雍丘之前，便已命夏侯渊率三千兵马为前锋，先行进入了颍川郡，如今正驻扎在许县。
不过这些内情荀彧也都清楚，他就没有再多费唇舌。
荀彧闻言却是微微摇头，解释道：“主公误会了。彧并非是反对南下豫州，更非质疑大军的战力。袁术在豫州的兵马本就不多，且多为主公昔日手下败将，实不足为惧。”
“只是，在大举进兵颍川之前，尚有一桩肘腋之患，需要先行拔除。否则大军一动，恐有腹背受敌之险。”
“肘腋之患？”
曹操眉头微皱，脑中飞速运转，将周边各方势力尽数过了一遍，片刻后眼中精光一闪：“文若所言的隐患……莫非是指陈国？”
荀彧微微颔首，语气加重了几分：“主公英明，正是陈国。袁术三年前便擅自委任袁嗣为陈国相，虽未能尽控陈国全境，却牢牢掌握着武平、阳夏等东部四县。”
“若我大军主力从陈留郡直驱颍川腹地，后方空虚之下，难保其人不会率部袭扰我军后方。”
曹操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文若是否过虑了？陈国如今不但尚有朝廷任命的国相骆俊坐镇陈县，更有那素来便不甚安分的陈王刘宠。”
“此人当年讨董之时便募集了数千精兵，弓弩精良，部众骁勇，在陈国根深蒂固，威望颇高。袁嗣虽占了四个县，可在他二人面前自顾尚且不暇，岂有余力北上来攻？”
荀彧却并未被这番话说服，依旧神色凝重：“主公，袁嗣自身或许力有不逮，可是……还有吕布啊。”
一听到“吕布”二字，曹操的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半晌都没说话。
荀彧见他沉默，便继续往下说道：“吕布此前虽狼狈退出了兖州，然其麾下尚有两千余并州铁骑，乃其纵横四方之依仗。他在投靠袁术后，如今被安排驻扎在了小沛。”
“据谍探回报，袁术对吕布颇为倚重，不但供给了不少粮草军械，还给他补充了三千兵马，再加上吕布这两个月在沛国大肆募兵，其麾下拥兵已近万众！”
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审慎：“虽说吕布目前分兵驻守萧县，摆出了一副欲东进徐州的姿态，可以陈公台之狡诈多谋，焉知这不是他的声东击西之策？”
“主公试想，若我大军悉数离开兖州，深入颍川境内，后方的陈留、济阴必然空虚。而吕布只需率领麾下铁骑，从小沛出发轻装奔袭，三日之内便可绕过梁国，进入陈国境内。”
“若是再汇合了袁嗣麾下的兵马，直接从阳夏出兵西进，非但能轻而易举地切断我军粮道，更是直接堵死了我大军的归路！”
“届时，我军前有袁术部将苌奴与颍川黄巾，后有吕布和袁嗣……此腹背受敌之绝境，主公实在是不可不防，不可不察啊！”
曹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此前确实认为袁嗣这点儿实力不足为虑，可一旦加上吕布和他那支来去如风的并州铁骑，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更别说在吕布身边，还有个对自己怨气冲天的陈公台呢……
曹操很清楚，自他与陈宫反目之后，对方为了置自己于死地已经有点儿魔怔了。但凡有机会能给自己来一记狠的，陈宫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般，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
对于自己这个判断，曹操有着充分的信心。
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聚焦在荀彧身上，斟酌着开口道：“依文若之见，我军……当先取袁嗣？”
“正是！”
荀彧的语气十分笃定：“袁嗣在陈国的根基浅薄，实力有限，所据不过区区数县之地。我军以雷霆之势击而破之，根本耽搁不了多少时日，往多了说，一两个月的功夫，便足以将其彻底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