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面对张辽的疑问,张昀斩钉截铁地应声,语气中没有丝毫犹疑:“我朝自光武帝以降,马场广布,战马充足,对待北方胡虏,多是仰仗兵甲之利,以骑制骑。”
“然如今并、凉、幽州等地的诸多马场,皆不为我汉家所有,想要再组建一支能横扫大漠的强盛骑兵,已是愈发困难。”
“故此,依昀之见,若要扫清边患,永绝胡尘,便需重拾以步制骑之法。我钻研此阵,非为敝帚自珍,又或是博取功名,而是为了驱逐胡虏,保境安民。此等护国安邦之器,自当广而告之,发扬光大,让每一位戍边将士,皆能习得此阵,共御外侮!”
说到这儿,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辽,掷地有声道:“文远,昀此生之志,便是辅佐玄德公,匡扶汉室,伸大义于天下!”
“待他日四海混一,宇内澄清之时,我当亲率大军出塞,效法卫霍故事,北击胡虏,犁庭扫穴!”
“不仅要复我大汉北疆旧土,使漠南无王庭,更要远征漠北三千里,将昔日苏武牧羊的北海,也尽数纳入我汉家版图!”
“届时,文远……可愿为我大军先锋乎?!”
张辽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热忱,只觉自己积攒了半生的热血,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当初在长安率军投入吕布麾下,本就是乱世之中的随波逐流;先前在阵前浴血奋战,也多是出于“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的朴素道义。此番力战被擒,他内心深处,其实并无什么誓死不降,以身殉道的执念。
更何况被俘这些时日里,张昀对他解衣推食,礼遇备至,给予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认可,他心中早已生出了归降之念,只是张昀始终不提招降之事,他纵有此意,也找不到台阶可下。
方才路上张昀那番关于北疆边患的肺腑之言,精准地戳中了张辽心底最深的执念;此刻又亲眼见到了这专为克制胡骑而创的车阵;再加上被张昀所描绘“匡扶汉室、驱逐胡虏、远征塞北”的功业所感召,他早已是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直到此刻,见张昀终于展露了招揽之意,既没有逼他做什么背主求荣的难堪之事,也没有给他设下什么无解的难题……
张辽瞬间生出了一股如释重负之感,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叹。
就这么简单?
大哥你早说啊!
先前搞出那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一撩衣摆,“咚”地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辽不才,愿为长史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昀看着眼前这位在后世能位列武庙的顶级猛将,如此干脆利落地表示了归顺,只觉得心中一阵狂喜。
他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张辽扶起,看着对方坚毅而充满热忱的面庞,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只是紧紧握着张辽的手,连声叹道:“好!好!好啊!能得文远相助,好啊……”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兖州陈留郡,雍丘城。
经过了一连数月的惨烈围城战,这座张邈、张超兄弟赖以对抗曹操的城池,终究还是被曹军攻破了。满城皆是厮杀过后的血腥之气,断壁残垣间尸骸遍地,连头顶的白日,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赤红。
曹操在亲卫的簇拥下,踏着满地的狼藉与血污走进城中,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将故陈留太守张邈的三族,不论男女老幼,尽数收押,择日尽诛,以儆效尤。
命令下达后不久,他便在雍丘县衙的后堂,迎来了从定陶风尘仆仆赶来的荀彧。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热汤便躬身退了出去,堂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曹操刚要开口说话,心中却毫无征兆地“咯噔”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悄然偏离了轨迹,让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坐在下首的荀彧心思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到了曹操的异样,关切地问道:“主公忽然神色不豫,欲言又止,不知……是思及何事?”
曹操猛地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神有些飘忽,带着一丝困惑说道:“文若,不知为何,吾方才突然有些心神不宁。似乎……于冥冥之中得了一丝感应,却又飘渺难寻,不知指向何方。”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极为罕见,依稀记得,上一次自己生出了这般莫名的悸动,还是在将典韦收入麾下之前。
荀彧闻言,温声安慰道:“主公历经一年有余的艰苦战事,辗转厮杀,殚精竭虑,如今终于扫平叛逆,克复了兖州全境。”
“紧绷了年余的心弦骤然放松,倦怠之下,难免会生出些无端的杂念,此乃人之常情。想来只需好生歇息两日,自然便会平复。”
曹操却是微微摇头,并未接下这份宽慰之言。
他缓缓闭上眼,眉头紧锁,试图在纷乱翻涌的思绪里,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却又让自己极为在意的感应。
那感觉就像是一缕飘散的青烟,又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他凝神定气,顺着那股悸动溯源而去。
是兖州?
是豫州?
是河北的袁绍?
还是淮南的袁术?
然而,那股莫名的悸动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许久之后,一无所获的曹操缓缓睁开眼,觉得有些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