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意翻涌间,孙策的算计并未停止。
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与吕范汇合,聚拢兵力,提振士气;
同时,不可贸然直扑舒城,需示敌以弱,佯装撤兵。待城中守军彻底放松警惕后,再连夜奔袭兵临城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城外的荆徐联军……
孙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所谓的“两万大军”,多半是虚张声势,用以震慑己方。况且,他们昨夜血战破营,自身损耗定然不小。如今真正的可用之兵,恐怕还不及昨夜袭营的六七千之数。
否则,他们若真有足够的兵力,又怎会轻易让子衡带着六千兵马和辎重全身而退?
分明就是昨夜一战损失惨重,已是力有不逮,只能见好就收。
若其执意不肯撤走,还敢来捋虎须……
那就连他们一起都收拾了!
思虑已定,孙策心中再无踌躇。
他目光扫过面前忐忑不安的信使,沉声问道:“吕将军现今驻扎何处?”
信使连忙躬身答道:“回……回禀将军,在紫蓬山西麓,一处避风的山坳里……”
孙策缓缓点头,挥手示意信使退下:“下去歇息吧,一路奔波辛苦了。”
信使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告退。
而孙策依旧伫立在望台之下,有些沉默地盯着舒城的方向。此时他的眼中没有了暴怒,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仿佛要将那座远方的城池碾为齑粉。
良久之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猛地转身,一甩披风,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策便下令全军拔营,折道向北,朝着吕范驻扎的紫蓬山进发。
行军途中,他显得异乎寻常的“从容”,眉宇间看不出半分焦躁,非但没有催促士卒疾行,反倒有意压着行军的速度。明明只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却被他拖了整整四天才走完。
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唯有摆出一副历经大败,狼狈北返的样子,才能迷惑敌人,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同时还要趁此机会养精蓄锐。
当孙策率军抵达了吕范位于紫蓬山的营地时,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波澜。
只见这座临时营垒的防御工事尚算齐整,但规模与昔日的舒城大营完全无法相比。而且或许是心境使然,孙策总感觉整座营地上空,都弥漫着一股萧索与颓丧。
此时,营门早已大开,吕范正带着几名亲卫在营外等候。
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泥污的短打劲装,发髻散乱,形容憔悴,往日的沉稳和干练已是荡然无存。
远远望见孙策队伍的旗帜,吕范的身体一僵,随即便迎了上去。
当队列打头的那个身影映入眼帘,他的步伐陡然加快,踉跄着奔到马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中满是羞愧:“败军之将吕范,愧对将军重托,万死难辞其咎!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他便重重叩首在地,额头撞进泥土中。
孙策见状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酸涩,连忙翻身下马,两步来到吕范面前,伸出双手将他从地上托了起来,语气急切:“子衡!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吕范被强行架起,却依旧不敢直视孙策,挣扎着还要再次下跪,声音有些哽咽:“我坐拥万军,却丢失营垒,百死莫赎!请将军治我败军之罪,以正军……”
“够了!”孙策低喝一声,双手死死撑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再次下跪。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吕范布满血丝的眼睛,掷地有声道:“子衡,荆徐联军横行水道,仰仗舟楫之利,不分昼夜轮番袭扰。我军将士三日不得合眼,早已油尽灯枯。此战失利非战之罪,实乃敌军诡谲狡诈!”
“当日便是我孙伯符坐镇营中,面对此等卑劣伎俩,又能如何?是能让士卒三日不睡而不疲敝?还是能让敌军猛将凭空消散?只怕结局也未必会比你更好!”
吕范闻言,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孙策,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布满尘土的脸颊滑落,泣不成声道:“可是伯符,整整一年的心血啊!”
“眼看就要……就要拿下舒城了,还有你……你的庐江太守之位,就……就这么毁在我手里了啊!”
积压多日的委屈、自责与不甘瞬间爆发,让吕范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
孙策感受着吕范肩膀剧烈抽动,听着“庐江太守”四个字,心中亦是翻江倒海,几乎堵得他喘不过气。
然而,他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同赴生死的挚友,因自责而崩溃的模样,胸中翻腾的所有苦涩与不甘,又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孙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吕范的肩膀:“子衡,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如此介怀?”
“你我自贫贱相交,共历风雨,有割头刎颈、托付后事的情谊,岂能因一战之失而断绝?又岂是一个庐江太守之位,所能衡量的?”
顿了顿,他的语气愈发和缓:“再说了,真要追究此战的责任……嘿,若非我中了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被引去合肥空耗半月,致使营垒空虚,敌军焉敢如此猖狂?”
说到这儿,他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如此说来,我的罪责远胜于你!若真要以军法处置你吕子衡,那岂不是更要先把我孙伯符拖出去砍了?”
吕范听到孙策主动担责,脱口而出道:“这岂是你的责任?分明是寿春袁……”
“子衡慎言!”
孙策神色一凛,猛地打断了他的抱怨,目光飞快地扫视左右,随即再一次放缓了语气:“此处人多眼杂,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入营吧……”
说罢,他又拍了拍吕范的肩膀,随即当先向营内走去。
待到将麾下的五千兵马都妥善安置后,孙策才与吕范一同走进了中军帐。
当日吕范撤退仓促,辎重车上仅存有少量的备用帐篷,这间中军帐其实就是最普通的行军帐,形制简陋,空间狭小,与舒城大营那座坚固宽敞的大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非但如此,帐内的陈设更是寒酸,只有一张粗糙开裂的木案和几个充当坐席的树墩。
孙策踏入帐内,目光扫过四周,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倒朗笑一声,语气轻快:“哈!子衡,见了这帐篷,倒让我想起当年在丹阳募兵剿匪的日子了。那时我兵微将寡,常常幕天席地,能有这么一顶遮风挡雨的帐篷,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吕范脸上的愧疚却丝毫未减,他引着孙策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下首的树墩上,声音低沉:“伯符,你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败军之罪……我……”
他轻叹一声,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唉,其实这几日,我静下心来反复思量当夜之事,越想越觉得……或许,是我当时太过慌乱,才失了计较。”
“那时我已数日未曾合眼,身心俱疲到了极点,又被关羽破营的威势震慑,心神大乱……现在想想,敌军攻势虽猛,兵力却着实有限,攻破营寨后,面对我中军圆阵,也未能一鼓而下,攻势明显迟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