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昼夜兼程,早已让几位信使风尘仆仆。
他们登船时的脚步有些踉跄,一踏上孙策的旗舰便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为首一人直接给孙策禀报了“荆徐联军四日前便抵达舒城左近”的消息。
“什么?!”
孙策浑身一震,只觉得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荆徐联军,竟然会出现在舒城。
这半个月来,他率军从舒城赶到合肥,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中了敌军埋伏,结果在合肥城下等了好几天,也没见到正主,就烧了一座空营,然后又水陆兼程地往回赶……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对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攻打合肥,而是为了给陆康解围!
自己其实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从头到尾都被耍得团团转!
孙策回想着自己一路的提心吊胆,回想此前满心盘算着要对阵关羽扬名立万……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只觉一股巨大的耻辱感瞬间席卷全身,脸色涨得通红,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迸出了骇人的凶光。
不过这股被戏耍的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孙策猛然意识到,此事的源头压根儿就不在自己身上,分明是寿春的袁术被敌军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己不过是遵令行事而已。
当然了,眼下再纠结于到底是谁的过错,也没什么意义。
关键还是庐江太守之位!
绝对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孙策虽然心急如焚,却并未丧失理智。
既然已知荆州水军就在舒城左近,他当即高声下令:“快!全军听令!即刻弃船登岸,改走陆路返回舒城!”
戚寄那路兵马全军覆没的殷鉴不远,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麾下的士卒虽然不明缘由,却知军令如山,当即便有条不紊地陆续登岸。
随后,孙策又令运送辎重的船只紧贴岸边行驶,其余运兵船则尽数拖拽上岸,打算待日后局势抵定,再折返取回。
安排妥当后,他翻身上马,手中长枪向前一指:“全军加速行进!”
行军路上,孙策也在盘算着路程。
眼下已近午时,自己所在之地距舒城尚有百里。若全军急行,日落前或许能再推进五十里。可士卒体力有限,一路强行驱策,到了地方早已累得腿软脚软,还怎么上阵厮杀?
最初的惊怒褪去后,孙策心中虽然依旧有些焦虑,却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再怎么说,那舒城大营也是自己耗费了一年心血经营而成,不但壕沟纵横,鹿角密布,更有吕范带着一万兵马驻守其间。
即便关羽真有两万大军,想攻破那座大营,也绝非易事。
这般一想,他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大军一路疾驰,行进了两个多时辰,及至距舒城七十余里外,一处远离水域的高坡之上时,孙策果断下令安营扎寨。
他深知荆徐联军近在咫尺,若被其依仗水军之利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在行军过程中,需要让士卒多休整,保全体力以应对突发状况,而在扎营时也不能随便找地方一摊,要留足时间修筑一些简易的工事。
士卒们依令忙碌起来,挖壕沟、立拒马,一派井然有序。
孙策则登上临时搭建的望台,目光远眺舒城方向,心中不断念叨着,吕范那边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士卒们刚挖好外围浅壕的同时,一道踉跄的身影冲破了营地的警戒,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望台之下。
那是一名已经有些虚脱的信使,满面尘土,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道:“将军……是……是吕将军派我来的……大营……大营……”
孙策的心猛地一沉,一边走下望台,一边厉声喝问:“大营怎么了?速速道来!”
那信使努力喘匀了气儿:“昨夜……昨夜敌军突袭大营!”
“吕将军率军抵抗至天亮,终究不敌,只得率剩下的六千兵马突围而出,如今正屯兵在舒城东北的紫蓬山一带……”
“什……什么?!”
孙策乍闻此言,如遭雷击,一脸的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跪倒在地的信使:“子衡手下有一万兵马,又坐拥深沟高垒,就算敌军两万大军倾巢而来,没有个三五日也休想撼动分毫!”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被攻破?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使被他狂暴的气势和狰狞的神态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将军息怒!实在……实在是因为敌人太过卑鄙啊!”
“敌军自三日前抵达舒城左近,便不分昼夜地轮番袭扰,鼓角争鸣,喊杀震天!”
“整整三日三夜,营中将士……根本就没合过眼。就在大家精神涣散之时……敌军就突然发动了总攻!”
“敌军中有位红脸长髯的大将,手持一柄巨大的偃月刀,好似天神下凡一般,劈砍拒马就跟劈柴似的。军中数员战将上前阻拦,皆……皆不是其一合之敌!”
“此外还有一员手持双戟的大将,亦是悍勇难挡,在营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
“军中将士早已疲惫不堪,虽奋力抵抗,可终究没能挡住敌军的猛攻……”
“北鼻!无耻!下作!!”
孙策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暴怒地咆哮:“关羽!黄射!你们这两个下三滥!”
“有本事堂堂正正出来决一死战啊!”
“用这等鬼蜮伎俩,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双目赤红如血,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杀过去,将那二人捅个对穿!
而在怒火翻涌之下,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舒城大营……
没了……
自己一年来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那个曾经折辱过自己的陆康,又能继续逍遥自在了!
而最关键的是……
庐江太守之位也将彻底离自己而去!
此刻的孙策,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从容和意气。
自父亲离世后,孙氏便树倒猢狲散,族人皆各行其是。那时的他孑然一身,立誓要重振孙氏荣光!
可初次领兵时,他便差点死在祖郎那个山贼手中……
这对孙策来说,是刻骨铭心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