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
柳南浦在看见顾少安、宋缺、宋智与石之轩几人的瞬间,眼中的杀意便几乎毫不掩饰地升腾了起来。
但下一秒,柳南浦仿佛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视线一移,越过顾少安等人,猛地落在了后方那道并不起眼的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身形并不高大、气息也不算强盛的中年人,面容平平无奇,可眉宇之间却隐隐透着一种洞观天机的意味。
看清那人的刹那,柳南浦神色骤变。
“泥菩萨?”
此言一出。
武文隆与武君珩的视线,也几乎同时锁定在了泥菩萨身上。
两人眸光都是微微一闪。
武文隆更是直接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多了几分明确的波动。
“泥菩萨?他就是天机门最后的传人?”
面对武文隆的询问,柳南浦立刻收敛心神,第一时间躬身回应。
“回王爷的话,正是。”
“此前察觉到九州大地封印破碎之时,陛下便宣召泥菩萨觐见,最后发现宫中的泥菩萨不过是人假扮,而泥菩萨本身不知在何处,镇狱司在神州大地内搜查了一年都未曾找到。”
说到这里,柳南浦偏过头看向泥菩萨,神情冰冷:“没想到,他竟然早就已经进入到了九州大地。”
“此前属下与白山君进入到九州大地后便尝试联系我朝留在九州大地的暗线和天机门的人,却发现我朝留在九州大地的暗线都被拔除,天机门的人也联系不上,现在看来,泥菩萨必然是和九州大地的人勾结,背叛了大夏皇朝。”
听到柳南浦的话,武文隆与武君珩眉头轻皱,眼中闪过一抹冷冽。
武文隆冷笑一声:“也好,倒是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这一次他们亲入九州,原本有两个目标。
其一,是试探九州如今的强者底细,并顺势解决掉可能阻碍大夏后续谋划的人。
其二,便是找回和氏璧,以及与天机门相关的线索。
而现在。
和氏璧尚且还没见到,失踪了数年的天机门最后传人却已经自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随后,武文隆的视线从泥菩萨身上缓缓移开,重新落于张三丰的身上,淡淡开口道:“没想到,九州大地在封印的情况下还能够有人踏入坐照境,你很不错。”
他的声音平稳,可那种高高在上的意味,却没有丝毫掩饰。
“既然泥菩萨在你们身边,想来你也清楚我们的身份。”
“现在,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山风轻卷。
四周林叶簌簌作响。
武文隆站在原地,紫色蟒袍在风中微微扬起,眉宇间尽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为我大夏皇朝效力。”
“同意,之前的事情,本王既往不咎。”
“以后,你们和你们背后的门派,都可以前往神州大地建宗立派。”
“而你——”
武文隆看着张三丰,眼神深沉而平淡。
“也能够成为我大夏皇朝的供奉,自此,万万人之上。”
这番话落下,场中一时间竟显得异常安静。
对大夏一方而言,这是招揽。
对九州一方而言,这却更像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收编与俯视。
而面对武文隆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张三丰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的笑意依旧温和,甚至透着几分云淡风轻。
随后,张三丰拂了拂衣袖,语调不急不慢地开口道:
“贫道这辈子不敢做的事情不多。”
“恰巧,卖国贼就是其中一个。”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眼,看向武文隆,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可话里的分量却陡然重了几分。
“而现在,阁下要的不是让老道卖国。”
“而是让老道出卖整个九州大地。”
“这样的事情,老道胆子小,不敢做。”
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武文隆脸上的神色,明显冷了几分,只见他双目微敛,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九州大地本身就是神州大地的疆域,亦是我大夏皇朝的领域,你们为大夏皇朝效力,才是归顺正统。”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九州数百年的兴衰、更替、生民万象,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大夏疆域之中理所应当的一角。
张三丰闻言,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从九州大地被大夏皇朝封印开始,九州大地就和大夏皇朝以及神州大地无关了。”
说着,张三丰还很随意地抬了抬手,像是示意武文隆望向远处。
“要不阁下现在前往九州大地随便一个地方,拉个人问一下,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大夏皇朝是什么?”
这话一出。
大夏一方不少人眼神都是骤然一冷。
尤其是柳南浦,听着张三丰这不轻不重、却偏偏最戳人心口的话,脸色更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武文隆则是眼睛轻轻眯起。
他看着张三丰,眸底深处,已有寒意渐起。
几息后。
武文隆声音沉下。
“本王劝你们,莫要自误。”
可面对武文隆这番话,张三丰却依旧浑然不在意地笑了笑。
那种平静与从容,非但没有半点退让,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见此一幕,武文隆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只是还不等他再次开口,一旁的武君珩已然冷哼一声。
“行了。”
武君珩的声音低沉如铁石摩擦,带着一种不耐与森冷。
“与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说这么多作甚?”
他目光扫过张三丰、顾少安等人,嘴角那一抹冷弧也越发明显。
“真以为进入到坐照境了,就能挑衅我大夏皇朝了?”
听着武君珩这番话,武文隆深深吸了口气。
下一瞬,他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
“井底之蛙,若不让其见识皓月之辉,依旧是坐井观天。”
说着,武文隆上前一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四周空气竟像是微微一沉。
仿佛随着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的气机便已经与这片天地陡然勾连在了一起。
山风停滞了一瞬。
周围树梢也在这一刻轻轻压低。
武文隆看着张三丰,缓缓开口:
“本王就让你看看。”
“何为真正的坐照境。”
闻言,张三丰挑了挑眉。
随后,他轻轻一笑,袖袍微扬,声音依旧从容。
“那老道今日,就涨涨见识。”
话音落下。
武文隆冷哼一声。
下一瞬,他体内罡元骤然运转。
没有任何花哨动作。
可就在气机运转的刹那,以武文隆为中心,周遭空气竟像是被一股无形重力瞬间压塌了一层,地面尘土蓦地向外翻卷,连同周围数丈内的草木都同时向外一弯。
紧接着。
武文隆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是单纯的快。
而是在身形前冲的一刹那,天地之力与自身罡元交织,像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令其移动时几乎没有多余轨迹,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尚未来得及散去的气浪涟漪。
而在武文隆消失的同时。
张三丰也是冷笑一声,脚下一动,整个人同样消失在原地。
他没有像武文隆那般带起明显的压迫与轰鸣。
反而像是一缕清风掠过。
衣袍轻摆之间,人已然从原地无声移开。
下一刻。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陡然交汇。
武文隆一拳轰出直指张三丰胸口。
这一拳,走的不是阴柔路数,而是堂皇霸烈。
拳未至,拳风便已先一步压下。
只见他拳锋之前,空气层层扭曲,竟在极短时间内被压缩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拳印,四周天地之力也在这一拳牵引之下,迅速汇聚而来。
刹那间,整片半空都像是被这一拳生生压沉了几分。
拳出之时,甚至连下方树林都齐齐一晃。
无数枝叶被那股横压而下的拳势震得猎猎作响。
而面对这一拳,张三丰竟是不闪不避。
只见他神色平静,右手抬起,五指自然舒展,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点。
掌出。
圆融自然。
掌势一起,张三丰周身真意随之流转,恍惚间,竟让人有种阴阳轮转、虚实相生之感。
那并不是单纯的掌法。
而是太极真意融于一招一式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圆满之势。
下一瞬。
拳掌相交!
“砰——”
一声闷响,骤然自半空炸开。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沉厚如巨石坠湖,震得下方林中群鸟惊飞,树冠也在同一时间剧烈摇晃起来。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陡然向四周扩散。
空气像水面一般荡开层层波纹。
就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这股冲击卷得向外翻滚而去。
而就在拳掌交击的瞬间,武文隆嘴角却忽然浮现出一抹冷笑。
因为他这一拳,真正可怕的并不只是拳劲。
更在于拳中所藏的罡元、精气神与天地之势。
拳掌接触的刹那,那股混合着自身意志与坐照真意的力量,便如开闸洪流一般,顺着接触点疯狂向着张三丰体内涌去。
在武文隆看来,只要这一股力量贯入对方经脉,哪怕张三丰同为坐照境,也必然要吃一个大亏。
可下一秒,武文隆脸上的冷笑,忽然凝滞了一下。
只因他清楚感受到,自己拳中那股原本足以震裂山石、崩散真气的磅礴力量,在冲入张三丰掌中之后,竟没有半点横冲直撞的机会。
就像是一拳轰进了无边深海。
又像是滚滚洪流撞入了一方旋涡缓转的太极磨盘。
他所有的劲气,所有的拳势,所有混合于其中的精气神,竟在刹那间如泥牛入海一般,被层层化去。
只见张三丰掌势微转。
那动作轻柔圆润,仿佛只是顺手拂过一缕风。
可就是这轻轻一转,武文隆拳中的劲道便被迅速牵引、拆散、拨转,化作一道道无形清风,自二人身侧悄然散开。
“呼——”
下一瞬,二人周边气流骤然回旋扩散。
原本狂暴的拳劲,竟被张三丰硬生生化作四散的风流,吹得周遭树木东摇西晃,枝叶漫天纷飞。
武文隆面色顿时一变。
这一刻,他第一时间便已分辨出张三丰竟是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柔劲,将他这一拳中所蕴含的精气神与拳劲尽数划开、卸去、引散。
而且,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轻描淡写便化解了这一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高明。
而是真正触及了武道本质层面的掌控。
想到这里,武文隆心中对张三丰原本那一丝隐隐的小觑,瞬间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而就在武文隆心念转动之时,张三丰却已掌势一翻。
下一刻,他另一只手如穿云拨雾一般轻轻探出,不见半分凶猛,甚至显得颇为缓和,可那掌心所过之处,空气却像是被一层无形旋力带动,形成一个肉眼难察的圆弧。
武文隆目光一凝,脚下一错,整个人凌空侧移三尺。
同时,他左臂一震,拳锋再起。
这一拳比起方才,更重三分。
拳势一出,周围数丈天地之力都像是被他生生拽动,凝于拳锋之上。
半空中,竟隐隐传出低沉轰鸣。
如闷雷翻滚。
面对这一拳,张三丰神色依旧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