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炽烈。
在火的洪流中,罗南的身影自赤红中一步踏出,再是一道划开夜幕的斩击。
“止步——!”
弧光落下,焰影如蔓延而出的大潮,在一道倾泻而下的火帘中,一道裹挟着烈焰,如鹿角般分杈而多节的诡谲长剑露出狰狞一角,刺破面前无数层重叠着的虚无幕布。
火焰似泼洒而落的浓墨。
平铺直叙的一道直刺,火光如荆棘缠绕于角尖,划开黑暗,切碎那些阻挡在前的波纹,再是横兀的变向——
斩击!
燎去数层如纱编织的薄雾,斑驳之色被火的道理撕碎,保护色之下,终于露出一张潜藏于背光后方的,张狂而轻笑着的面孔——短暂的揭示后,“斑驳的伪装”又被无声的死寂抚平涟漪。
只要夜幕仍存,他便如阴影般无处不在。
艾莲。
明明已经成为容纳禁忌之器,状态却仿佛比之前更佳——原本那些渗血的伤口已经尽数凝固,再是那张脸,腐烂之疮已经重新被完整的皮肤覆盖,总是笑着的嘴角凭空让人感到诡异。
-有趣……
他眼中眸光微闪,没有流露出更多情感,就像是这样动了动嘴唇——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罗南还是脑补出这样的话语。
他又一次握住长剑,粗钝的剑尖朝向前方,在地面用烈焰划开一道与黑暗背离的分界线——而艾莲也是很给面子的停住脚步,被照亮的苍青眼眸,在无声中带上未知的情感,仿佛在思考般,平静看着眼前已如新生的罗南。
但对方并没有察觉这份异常。
“非蛇之蛇……”
罗南咀嚼着这个词汇——深吸一口气:作为在禁忌名录中排位如此靠前,收容等级达到最高“ALEPH”的可怕存在,自己却从来没听闻过任何有关它们的讯息。
即使是智库的“极危警告”,却依然只给出了一个经过认知滤网过滤的“代号”,连最基本的“注意事项”,“收容措施”之类的信息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要么就是智库已判定罗南的存活可能性为零,他所面对之物是连“奇迹”都无法抵抗的灾难。
还有一种可能。
-禁忌之影响……
“模因污染。”
罗南用余光向侧面看去,现在紧握着长剑的手臂,几秒前才褪去那股麻痹感——扭曲的血肉差点就要脱离身体的控制,直至如今,那些深刻的脉络依然像是长条的虫子一般无序蠕动着。
-依靠“名”,“记忆”,“认知”等介质传播的“影响”,形式不是“流质”,也不是“场”,而是一种“等待触发的机制”,这便是「模因污染」——当有人念及它们的“名”,触发了陷阱……可怖之物,便洞穿穹顶,从背对辉光的角落无声降临。
就连提及它们的存在,都是一种“禁忌”。
将剑身横在胸前,寂静无声的对峙还在持续着,即使刚刚掌握了新的力量,但罗南依然保持了谨慎——尤其是面前的禁忌容器还如此诡异。
而且……
他死死盯着艾伊,明明从那抹青眸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却有一种寒意凭空自胸腔中蔓延,肆意滋长,冰冷刺骨。
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主持一场游戏的主人。
此刻,即使火焰汹涌,握住“永燃”的手却依然苍白冰凉,汗水一经流出便蒸发为白雾。
-他没趁机发动攻击。
罗南心道。
-最怪异的就是这个。
对于一则禁忌而言,一位刚刚萌芽的学徒,即使觉醒了“神备”,也无法在力量上与之抗衡:他深知这一点。
此刻暂时的和平……或许是因为自己所燃之“火”,对它而言是厌恶之物。
但也只要撑过四分钟,等到支援到来,就能得……
-咚。
心脏的搏动声。
“得救——”
话语没有经过思考便吐出唇齿,但在一瞬间的失神之后,器皿中泛起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啧……”
咂舌声无痕绕过火的阻隔,在他耳边毫无征兆的响起——
毛骨悚然的直感中,红液沸腾似狼,暴怒似火,伴随烈焰本能的蹿腾而起,再往一个方向瞬息倾泻。
-在这里!
罗南向着烈焰探出狰狞触须的方向旋转,用紧握在末端的长剑,沿声音传出的边缘撕开一道完美的半弧。
具现化的精神之器使肉体同样昂扬,胸腔之红液强化了比较之前数倍的力量,加上审判庭职工高超的发力技巧,这一击如锻锤下落般无比沉重——
周身五米范围都被耀眼的火焰覆盖。
从“永燃”中蔓延而出的焰,便是罗南此刻衍生的肢节,当火剐蹭到实物的触感传来,他瞬间变得亢奋。
“打中了!”
果不其然,当一团焰光从凝固的暗处燃起,仿佛漆黑沼泽中飞舞升腾的萤火,罗南瞬间就锁定了那個方向——
众所周知,对付融入黑暗的敌人,撒荧光粉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直接点火则是更优解。
更何况,这还是永燃之焰。
终于锁定了敌人的位置,长剑在对比之下纤细的手臂中高高扬起,沉重的步伐踩踏着大地——所到之处血泊蒸腾,枯石开裂。
红雾在脚下弥漫,只是两步,罗南便跨越了短短的距离,再是一步向前踏出。
被火缠绕的身影近在咫尺。
不留余力的重斩——!
“吭——”
空气通过嘴的缝隙涌入,腮帮在高速战的风阻下鼓起,表情无比狰狞,近乎疯狂。
一股炙热的炎息伴随足以将顽石化作砧粉的势道落下——
面无表情中,艾莲的身体微微侧开……
在燃烧着火光的瞳膜里,罗南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对方躲避的意图,并将这道攻击用火之准则“转化”为一次答案。
完全不符合运动学轨迹的,几乎没有减速过程与任何变向转折,只是半秒钟,浑身上下就都在发出过载般的哀鸣与撕裂声,但罗南根本不管不顾,任凭皮肤间瞬间崩裂出无数道伤痕,硬生生将攻击之势逆转——
下劈化作横斩!
将血肉之躯锻造作“机器”,机器虽僵硬却从不失误,蒸汽自他崩裂的伤口间喷出,通红的肌肉与铁般坚硬的骨骼如齿轮与杠杆,协调这具身体以悖于人体生理极限的结构发力。
长剑从肩膀处降临,撕裂那道身影,像是切开一块黄油般轻松。
罗南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兴奋,又瞬间被警惕掩盖。
-不对!
喜悦没有维持半秒钟,他一边深呼吸一边观察此刻的场景——与他构想的“重创”不同,剑身在撕开这具身影的时候,没有传来焚烧而烧焦的气味,也没有更多切开血肉的手感。
从肩膀开始的一部分器官在被砍中的瞬间扭曲形变,再是一次精细到毫米的“完美躲避”——这一击确实拿到了战果,却不是罗南想看到的战果。
因为他之前投放在艾伊身上的那团火光,伴随一条手臂的断裂与掉落,已经被阻绝在地面——看着它不断燃烧,罗南的脸色愈发沉重。
-永燃的攻击特质,只要被它击中,火焰便缠绕其上而永不熄灭,直到目标完全燃烧殆尽。
通过舍弃一条手臂,他化解了火。
“可恶……”
紧紧捏住拳头,刚才还获取到的优势转瞬间荡然无存——黑暗又一次化作不可越过的迷雾,斑驳之影在其中游荡,罗南深吸一口气,对这个禁忌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
-他甚至精通战斗智慧。
真是难缠……
一点点挪步回米娅的身边,又一次在边缘划出一道火帘用于照明,罗南看了一眼时间——即使刚才战斗激烈,但被压缩的高速战直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两分钟。
还剩下一半的时间。
-而且,神备的消耗也是个大问题,即使完成了萌芽,但罗南的力量仍不能长时间控制永燃——如果在支援到来前秘质过载,那一切就都完了。
没有太多思考的,罗南就转变了思路:无法对目标造成重创,就用“拖”的,既然禁忌排斥“火”,那就在这里跟它耗着,拖到支援到来。
将秘质主要分配到火帘的维持上,罗南将米娅小心翼翼的挪到最明亮的地方,扬着长剑守护在周围,不放过每一点细微的踪迹。
直到又过去了整整一分钟,四周安静到罗南都仿佛忘记了身处险境,汗水一次次冒出又一次次蒸发,敌在暗我在明,巨大的对峙压力下,连精神都开始出现恍惚。
他眸中之火,在漫长的集中里短暂的摇曳了一瞬……
突然——
一抹诡异的目光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点亮,一抹苍青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火的近处,再是一只白皙无暇的手掌瞬间贴在他的脖颈之后,覆上他的眼眸。
-不好!
再精密的机械也需要启动的时间,回头显然已经来不及,罗南只能本能的又向身后抡起长剑,但一声不明意义的低语已在他耳边响起:
「自定义秘术·吔我闪光弹诶」
“嗡——”
无从抵抗的亮光和蜂鸣几乎是在瞬间占据了所有感知的通道,攻向身后的长剑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但视觉与听觉已经在这股不知道有多少流明的秘术中被完全遮蔽。
焦黑的泪痕顺着禁闭的双眼渗漏,罗南用尽全力的试图睁开眼睛,在白炽一片的视觉,与不断嗡鸣的听觉中无法捕捉到任何战斗信息,只能用秘质作为媒介,原地向四周泼洒出一片火潮。
“略略略……”嬉笑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