蠕虫的寄生是一种答案,更是它们的生存方式,它们总是迫不及待的钻进人们的身体,将整具躯壳完全吃空,作为繁殖之所——而对于容器内不喜欢的灵魂,蠕虫通常的选择是取而代之。
它们厌恶辉光,排斥智慧与理性,这同样是答案。
“米娅……”
极端的安静带来一股不真实感,罗南刚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就被鹿角少女打断,“我知道。”
米娅深吸一口气,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虽然身体有点发颤,最后还是站稳在原地:“那个东西——反正已经不可能是我们的同事……我能感受到,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恶意……无智而混沌,恶心的要命,还在一点点变多……”
“那到底是什么?”
“……”罗南给不出回应,他正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巷道,战前配置的黑暗视觉被静默术覆盖,两人已经失去了夜视能力,只能凭借清理人枪口的火舌才能照亮不远处的场景。
“他……”
米娅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死了吗?”
在秘术与子弹的攻击中心,喷发的焰光正缓缓消散,区域内,如波纹般逸散的秘质逐渐平息,地面也已经垒起了一堆弹壳,铁锈味和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汹涌而窒息。
涌动的尘埃深处。
“……”
……
一阵无法被听觉辨识出具体意义的噪响。
似有湿黏而光滑之物用无足之躯在平地上蠕行,再是一阵轻盈乃至无声的脚步——万籁俱静的死寂中,黑暗成为藏匿着的疑问,扭曲交缠成团的东西像是用增殖代替移动的花纹,避开所有的障碍物,即使是在血泊中也没有沾染到半点肉糜或是污浊,黑暗是供它们潜行的通道。
“咕嘟……”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到每个人都可以听到,罗南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去理解面前这诡谲的一幕……或者说不需要去理解,当它的痕迹出现在现世,那么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媒介,“它们”便自作主张的钻入这些漏洞百出的灵魂。
无比强烈的失衡感袭来……
米娅悄无声息的捂住了耳朵,跌坐到地面,那对浑浊的双目中,有物正在撕咬那面背光的瞳膜,理智正被无法理解之质包裹着溶解——认知的空洞被蛀食掉一个大洞,落入其中的是恐惧。
“到底是…什么?”
像是用躯体在沙地上伏行的曲线。
-蛇?
-不。
“蠕虫”常常被理解成“蛇”,但它们又绝非是蛇。
「非蛇之蛇」
.
“米娅!”
头顶的鹿角像是折弯的蜡烛一样弯曲,摇晃的视线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一切构成世界的“线条”在罗南眼中已经化作疑问,但他还保持着理智。
在几乎迷失的恐惧中沉浮,只有那对绯黄瞳孔中流动着一抹摇摇欲坠的焰光,仍保留着黑暗中最后的色彩。
-修正……
仅剩下的念头。
艰难接入智库,罗南短暂呆滞了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鲜红的通告:
「极危警告!在您附近监测到“禁忌”活动,单位锁定为禁忌名录Ω006:“非蛇之蛇”,收容等级“ALEPH”——最高修正权限已自动启用,当前红池扰动严重,“降临”协议暂时无法指定落点,“封锁”协议仍在修复中……次级支援预计抵达时间:251秒。」
「活下去。」
“啊?”
勉强支撑的身体,倾斜着倒下去。
“搞毛啊……”罗南露出苦笑。
“要我们在这种东西面前,存活四分钟?”
绝望于死寂中降临。
几步之外的巷道里,蠕行的黑暗包裹着中央一道高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艾莲。
僵硬的步伐,呆滞的神色……
罗南满脸死灰。
不久前那個看起来神经兮兮,却意外讨喜的同事,此刻已经化作了禁忌的容器。
“该死……”他摇晃着想举起一旁的枪,再是在智库中下达“攻击”的指令——片刻之后,四周却依然静默着,清理人频道中的信号已经全部离线,那些仍然站着的铁罐子里面……估计也已经化作禁忌的巢穴。
无声中,只有罗南无力的手臂,颤颤巍巍的扬着一把无害的手枪。
“真不甘心啊。”
他瞄准艾伊。
“砰——”
枪声与绝望的低语同时响起,子弹穿透面前仿佛由黑暗组成的一层帷幕,径直穿透这个虚无的影子。
没有命中。
即使内部挤满了恶心的虫子,但保护色还是忠诚的守护着这具身体。
“砰——”
罗南面无表情地扣动着扳机。
“砰——”
枪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微弱的火舌舔舐着黑暗,又在蠕行的浪潮中摇曳,终于,当枪械发出“咔咔”的空膛响声,这场没有意义地反抗最后还是落下帷幕。
黑夜无比漫长。
而黑暗正是蠕虫繁殖的场所。
完全没有躲闪的,“容器”就这样直直的迈步,然后来到战场上唯二的两位幸存者面前——罗南与米娅,前者还能依靠“火”对“蠕虫”意外的压制力,勉强维持理性。后者却已经快被来自蠕虫的影响吞噬,那双剧烈抖动的瞳孔中,浑浊的色彩是即将失控的前兆。
-要死了。
罗南呆呆的思考着,他迟钝的思维开始跑偏,并没有别人常提起的“走马灯”。
他开始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比如,如果按照影视剧发展,这种时候……作为行动失败的惨烈者,是不是应该选择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而不是就这样傻乎乎的打空——以至于连死亡的形式都无法自行决定。
再后来,他就没有再用想的,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了,所以罗南就直接把心里话说出声。
“或许应该留两颗的。”
他喃喃道:“得给这头蠢鹿也留一颗……她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身体被蛀空,再有一群恶心的东西住进去,取代掉灵魂……”
俯下身,温柔抱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米娅,罗南把她的脑袋拥进自己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那对看起来呆萌呆萌的鹿角。
虽然都是鹿,但是品种不同……米娅的性征似乎是叫什么奈良鹿,她的角没什么格外的增生,结构简单而且横向生长——对比自己对麋鹿的大角,看起来有点寒碜……
罗南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走马灯了。
——所以,这家伙经常羡慕自己,毕竟一对充满神性的麋鹿角真的很酷,复杂而富有美感的分杈像是树的枝冠,仿佛神明雕琢之作:据说,那位司握“启”之准则的至高神性,象征就包括有麋鹿。
-她羡慕着我,而我又崇拜她的乐观,还有没心没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却永远是我最后的保险——她的反应速度很快,她从不犹豫,她的判断力令我汗颜……
-米娅拯救过我太多次。。
“所以,好不甘心啊……”
眼泪还没流出眼眶便已经被燃烧着的硫黄瞳火蒸发,罗南感到窒息,连恐惧都被挤压到了灵魂的深处——某种炙热的事物将他从内点燃,他感到痛苦与压抑,无法释放的封锁与绝望。
“火……火……我还没有让那些该死的杂碎全部付出代价,我至今仍未踏行火的道理,履行火的教诲——变革是无稽之谈,无力与挣扎……才是属于我的底色。”
泪水终于突破了眼眸的封锁,带着滚烫的温度打落到地面,蒸发成一团白雾。
“好不甘心。”
他说。
拳头在黑暗中攥紧。
“太多事情做不到,太多事情没有做。”
米娅的脑袋颤动两下,像是急于寻找安全感的小兽,又用尽往罗南的胸前挤了挤,滚烫的体温仿佛要将他点燃——
鹿角少女小小的本能,最后的举动,却让罗南的心跳猛的停滞在这个时刻,他无法克制的吞咽唾液,细胞里的每一点水分都开始蒸发。
他几乎要发疯了。
“不甘心……”
一种蹿腾而起的,凝固在胸口的热量,膨胀到好像要把心脏焚烧成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