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浑身上下都痛的要命。
疼痛,黑暗,呻吟,粘稠的血从头皮上滴落下来,覆盖住眼睑。
纳吉艰难睁开眼睛,本能的抹了把脸,手上的触感却有点奇怪——湿哒哒的东西沿着手臂滑落,再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划破了他的手心。
-什么……
浑浑噩噩的意识很难支撑起思考,他把手掌举到自己面前,呆滞的看着那些溃烂的疮疤,还有……被腐蚀后溶解的黄色粘液。
-我受伤了。
被血液喷溅到的血肉已经全部腐蚀,纳吉抚摸着从自己脸颊两侧裸露在外的凸起骨茬,觉得自己状态不佳。
“诶,这里好像还有活人。”
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听起来让人感到悠哉和放松声音从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玩世不恭的嬉笑感,有点耳熟。
纳吉常识性的抬起头,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五天前被圣座吃掉的那个倒霉蛋。
“啧,不过看起来快要死了?”
-我?
他想要开口说话,可不管是喉咙还是肺都没有给他半点反馈,纳吉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也已经烂干净了。
他还没有死,因为鱼人种顽强的生命力——那些曾被他视作累赘器官的腮体,此刻代替了肺部的功能,为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供应最后的燃料。
-是啊。
纳吉突然感到释然。
我快死了。
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盖压着蹲下来,带着轻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是……圣座身边的那个红人?”
艾伊用手他在面前摇晃两下。
“认识我吗?”
-不。
就像这样用思考回答问题,纳吉看着这个影子——毫无疑问,原来的那个沃米科奇已经死了,眼前的这個……这具躯壳里,容纳着的,是超出他们理解与掌控的东西。
一个不可名状的影子,一具神秘的轮廓……一个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就将圣教,还有他们逼到绝境的东西。
那抹,令人遍体生寒的灰色……
-你属于远郊。
纳吉笃定,‘你是那位的影子……’
-除了基金会之外,圣座曾假想的终极大敌——不可名状的存在,将影响力涂抹到巢之外壁的底色。
只有研习无形之术的学徒才能理解,同样作为没有传承的密教徒,远郊的“那位”,到底有多可怕。
圣座将其视作同处下城的竞争对手,时刻警惕着远郊,可直到现在,直到圣座本人都化作肉糜,才有他的门徒去试图见证:神秘之间的差距,有多么的遥不可及。
-不过,出乎预料的,这位“影子”的风格,比纳吉想象中的更加跳脱一些。
“你家牢大,好像死透了啊……”
没有将注意力分散给地下的这摊残躯,艾伊在脚下升起静默场,再是无声看向不远处。
圣座溅的到处都是,看样子是死的不能再死,但又与他料想中的情况的相似。
这场剧目终于迎来了第二幕:眼下,他所期盼的隐藏Boss,终于开始转阶段了。
“那就是你们所供奉的蛇神?”
艾伊眯起眼睛,看向夜幕里那道优雅而美丽的轮廓,她脱离了人类所能描述极限,每一截曲线与弧度,都像是种入人心的诱惑,即使是不经意的一次注视,都将把印象化作爪痕烙刻在灵魂深处。
-这是……
艾伊瞬间就理解了……从那具少女蛇躯身上逸散而出的事物,那些无形之质的本质。
「影响」
虽然比起鸦的注视,弱到不忍直视。
但这些东西的本质还是「影响」——它的原初特征,便是“力量与存在感相互穿插而成的动因”,它是无声的波纹,无形的振动……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只要器皿存于此地,红液就会被这股“波动”所“干涉”。
“才刚醒过来,看起来就不太好惹啊……”
艾伊喃喃道。
名为「影响」之质,是攀升到第二阶梯才能拥有的“干涉力”,它是无形的事物,却能对现世中的实体产生切实的扰动——而且,在不受控的情况下,它的表现形式通常是无序外溢的“场”,就与电磁场一样,几乎无视实体阻碍,直接影响范围中的一切。
具体参考,就是“远郊之变”后爆发的那场“光蚀之灾”,这也是一种“场”形态的“影响”——是从置闰的大仪式中渗漏出的极小的一部分,却也给整个下城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起床气的蛇神,不管实际战斗力如何,但攀升层次绝对已经抵达了第二阶梯。
“老板。”
小祈面色凝重,有点不安的出声道,“要不……您先离开现场,我会处理好这里的。”
“啧。”艾伊一歪头,不满咂嘴。
“我看起来像是独自跑路,员工顶上的那种黑心老板吗?”
-打Boss这种事,不能独狼思维,包是要组团的。
艾伊翻了个白眼,轻笑道,“别急,等我给自家找的外援……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在这之前……
“歪歪歪,还活着没?”
一边看着远处那个“蛇神”对自己牛来的信徒们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艾伊晃了晃脑袋,一边无所谓的低下头,踢了踢这摊不成人形的鱼人。
“能听见吗?你的耳朵好像也化掉了,你家那个圣座,简直就是人形自走硫酸池……”
疼痛在一瞬间就被麻痹的知觉淹没,纳吉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不成规则的黑团,顺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扩散,慢慢吞噬着他仅有的视野。
-我要死了。
他一遍遍思考这件事,平时灵光的大脑好像卡死的齿轮一样僵硬。
许久,他才恍然大悟:
-毕竟连圣座都已经死了。
纳吉迟钝的想起来,自己最早加入圣教的时候……还没有升为核心门徒的时候,他曾在人群中侧耳倾听圣座播撒福音。
圣座曾说他是不灭的,因为有蛇神的庇佑:但他现在还是死了,连块完整的身体部件都看不到。
圣纳拉肯教会的教义中,「蛇」是「背叛」的主人,这或许并不算一个“好”的象征,但对那时候的纳吉而言,他渴望的正是一场背叛。
曾是夜晚时刻的畅想:纳吉渴求一场复仇,一场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对圣巢的背叛——对那些欺压者的忤逆之举,便是迷茫者的良药。
他没有家庭,因为鱼人群体的结合几乎只能内部消化……因为环境问题,“野生”的鱼人种几乎占据了大半的基数,这里的野生指的是“无人抚养”,也许是一夜情或是酒精药物上头后的结晶,也许是单纯的,对性征的歧视和厌恶。
随机的生育性征,诸如“鱼人”、“鼠”这类特征,虽然不是“劣化种”,但就是会遭受厌恶。
不负责或是无法负责的父母,不愿承担养育子嗣的“硬性律法要求”,于是这些孩子就被送去抚养院——当然也没几个抚养院愿意接收鱼人,所以干脆一点的,“出生即销毁”也是一个选择。
纳吉想起来,自己在半个月前……带着一车的零食与物资,去探望北河区唯一一家仍接收鱼人种幼崽的抚养所,却被告知:
-原来的所长因为管理不当被下放。
-条例更新了。
这家抚养所不再接收鱼人种,而期间没有被领养的鱼人幼崽,按照圣巢未成年保护法案,在无法确保俱全管辖措施,且无人接管的情况下,全部被执行安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