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继续陈述着:
“因丘,巢都的人外之族群,完全兽化体征让他们普遍遭受歧视——还不只是社会地位的轻贱,由于畸变基因的影响,他们的心智结构较之常人更加脆弱,容易失控,智性开发程度不到平均值的70%……”
“这也就代表着,除非进行人体改造,否则,因丘族几乎无法从事任何需要智性参与的工作,也不可能依靠自身踏上神秘之路,即使幸运的觉醒资质,也会很快因为接近100%的失控概率而死亡。”
“他们都是天生的弱者。”
早就说过,在巢都,由于生命因子的错乱,宗族和血裔的联系早就模糊不清,巨型利益集团才是这里的主流。
每个人都迫切于寻找同类报团取暖——而作为所有类人种里最劣等的象征,因丘种在受到剥削的同时,连平稳生活的权利也无法拥有。
“当我发现她的时候,整个人被拆得七零八散,被关在生锈的铁笼里,伤口大多已经愈合,但内部感染严重,身体里的血也差不多流干了。”
灰的声音温和,却也残酷:
“四肢被削去,牙齿被敲碎,为了满足某些异癖。眼睛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被挖掉,为了利益——因丘种的眼球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会转化成神秘素材,转化的原理与他们异常的心智结构有关。这是他们的特征,却因为弱小成为因丘种的原罪。”
“这点除了基金会,就只有那些密教同行知道,基金会的高傲让他们不屑于参与这些罪恶——所以只剩下民间神秘派阀,他们是猎杀,甚至养殖因丘种的主要组织。”
渡渡当然听不到他们无形的谈话,但灰还是压低了语气,又或许是艾伊压低了声调,显得严肃:“在见到她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艾伊,你不理解‘她为什么还活着’,而当时的灰也或多或少抱有同样的困惑——为了探究求生欲的极限,我决定好好研究。”
“总之,我把她带回了灰庭——那时候的辉光之镜还只有一个雏形,无聊的我做了一些可能多余的事情:我尝试把她救下来。”
女孩毛发下的皮肤,和常人一样柔软,却连触觉都无法感知,抚摸着小祈毛绒绒的脑袋,狐狸眼中带上无比矛盾的神态——是属于灰的兴奋与冰冷,和来自艾伊的共情与悲悯:
“要怎么治好她,确实是个难题,毕竟我连她是如何活着的都无法理解。幸好……”
虽然用上了“幸好”这个词,但灰的口吻显然没有任何庆幸的意思,而是因为自己做出了正确决定而生出的傲慢:
“当时我的炼金术已经触碰到顶点,臻至尽头的溶解学,可以让我将万物都视作转化过程中的要素,这种视角使我可以成功稳固住她的生命体征。但麻烦又出现了,我检查了她的大脑和灵魂,发现事情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超过三十种残留的药物成分,能够辨识出原物的只有四种,剩下的都是试验品——这些没有经过安全性评估的药物几乎摧毁了她的肉体,细胞里的活性已经全部沉寂,神经被烧毁了90%,五感全无。”
-肉身残败,精神死去,连灵魂也即将破碎。
无声中,艾伊用自己简陋的炼金学知识,牵起小祈的手,很认真检查着那些球状关节的运动情况,反复确认这具身体还可以正常运转。
而灰也在继续陈述着:
“就是这样的情况,我花费了半个月时间才把她从濒死边缘拉回来,并为她制造了新的四肢与神经系统,用哲人石的粗胚——这唯一一种能够完美适配人体的材料,不用担心二次感染,也能很好的动起来,这些都是很优异的实验数据,为我以后制造涅他们奠定了基础。”
“不过——”
灰话锋一转。
“很可惜,虽然当时的我已经用尽全力,但炼金术仍然无法抵达‘创造生命’的领域,她灵魂的创伤终究无法修复完整。她还是看不见,听不到,触觉也是时有时无——但很出乎预料,这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孩子,她活了下来。”
“而我也升起了更大的兴趣,为了后续的研究,我向她传授了一些有关神秘的知识,通过红液的媒介,我把没有经过过滤的秘识直接投入她的灵魂——除了失控的死亡,与资质的觉醒,我没有给她第三种选择。”
“她现在出现在这里。”艾伊说。
“没错,所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灰确认道,“她成功觉醒成了一位资格者,并且活了下来,也重新获得了基础的行动能力。”
“关于神秘,她学的很快,因丘族的智性或许没有问题,也或许只有她是个例。总之,在接触了红液的媒介,容纳了准则后,她能够依靠流出的秘质触碰外界,虽然这种感知很微弱,但也已经足够。”
“这就是第一位漆黑之子的诞生,在你面前的这个女孩,便是将一切奉给漆黑之主的工具。”
.
回忆到这里也差不多结束了。
“我还以为,是你变得温和,有那么一点点人性了。”
艾伊沉默许久,还是对自己吐槽道,“灰,所以说……伱做这一切的目的,全部都只是为了如今的投资回报?”
「你问我这个过程里有没有过怜悯的要素?」
灰:「如果是为了哄你开心,我或许会说一声“有”,但是实际上——你或许不明白如此好用的工具有多难找……能够觉醒并且能够活下去的因丘族,你只需要将他们从绝望里拉拽出来,便能收获一柄最锋利的刀刃。」
「更何况……他们的年龄都还很小,毕竟因丘的平均寿命也才勉强突破二十岁,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过高的失控率,导致他们不存在“禁忌失控”的威胁,他们也是受“巢都未成年保护法”代理的被保护方——关于孩童在神秘领域的威胁,你应该已经知晓了。」
「因此,每一个活下来的因丘,都是潜在的高危杀伤性武器,你只需要将他们掌控在手里,有些时候便是一种威慑。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黑暗之匕,有什么害怕脏到自己手的行动,全部交给他们就可以,漆黑之子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这家伙……”
艾伊作出评价:“完全不诗人。”
超级灯人,只剩灯,完全没有人了。
“不过还是谢了,我会好好使用他们……”
小白突然插嘴道:「诶,你竟然接受了吗?我以为你的同理心与道德观,不会做出将他人当做工具使用的选择,何况还是一群小孩子。」
“这可不是什么用不用的问题……你也别把我当做什么人渣。”
艾伊苦笑道,“使用这个词确实太冰冷了,不过灰可没给我选项——漆黑之子已经存在于此,这是既定的事实,不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更变……如果我因为可笑的道德而排斥他们,才是真的愚蠢至极。”
-名为责任的事物,是我必须背负的重力。
“灰就是这样的家伙,万物都只是他的零件,这样一位不仁的王者却唯独对我抱有期待——事实上,他也确实拯救了一群孩子,他没有错,而那些被拯救的人也没错……这其实是个好事情来着,我其实还是很高兴的。”
-至于还未做好准备,就要仓促背负这一切的我,就稍微再努努力吧。
艾伊轻笑道:
“我注定高于万物,也注定背负责任……我会去适应这份重量,这可比灰之前所承载的轻多了——不过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也许让那些漆黑之子们能够活的久一点,过得好一点,就是能做的一切了。”
-这是我正踏行的道路。
他一字一顿:
“我·势·必·要·为·它·付·出·代·价。”
“至于真正有错的,那些践踏着人理之荣光的杂碎。”
苍青眸光幽幽闪烁,狐狸在无声里沉吟:“疯长的坏植放任不管,只会彻底毁灭一个地方的环境,他们或许真的很难处理,但如果愿意花些时间来清理根系,翻转土壤,点燃大火,犁庭扫穴——这样一来,再复杂,再庞大的结构也会被彻底扫清。”
清剿一棵长坏了的腐树,就要点起大火,再把土壤翻个遍,把每一条根茎都找出来烧掉。
坏消息是,这项目标的工程量无比巨大。
好消息是……
同时满足“掌控”与“革变”之欲望的行动,就呈现于他面前。
疯嚣在苍青色中狂乱闪烁。
艾伊愉悦到发抖——
“好消息是:稚嫩的不仁之王,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