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离天空之笼」
这才是“阿格迪乌”的真实含义,被飞鸟们的鸣叫所传颂的真相。
它是被天空所弃的地界,既然如此,那么在这里关押的,就从来不是什么“飞鸟的子嗣”……
而是“飞鸟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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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美丽的少女依然在冲着他欢笑,甚至在朝艾伊缓步走来,但一只突然举起的手掌,在无声中阻止了安妲的靠近。
“别过来……”
艾伊依然无法控制的发抖,他也不能做出更多行动,所有的意识都用来抵抗本能中上泛的那股“敌意”——他背后的白翼如薄纸般微张,飞雪般的绒羽从其上不断解离而出,肆意飞旋。
此时此刻,于他足下,芳草冰冻,大地枯萎。
寒冷如死寂之冬。
然而刺骨之寒,却已阻挡不了叛逆的少女。
安妲还是慢慢靠近到他的身侧,然后将全部的温柔全部倾泄在此处……这具轻盈的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用毫无说服力的力道,偎进他的胸膛。
那对鲜红的龙翼,似乎也在抵抗着本能,用几乎挣扎的姿态缓缓收拢。
艾伊深吸一口气:
【想,用大拇指捏碎她的喉骨】
他看着安妲,颤抖着的手抚上她的纤细的,仿佛一折便弯的脖颈。
安妲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想道。
【就像是将细枝折断一般的声响】
【就是这样……】
下一秒,艾伊猛的睁大眼睛……罗得,甚至是灰都出没了一瞬,器皿中容纳之色在他腹间红液里涌动,硬生生将灵魂中沸腾的杀意咽回喉咙深处。
“咕——”
从遥远的帷幕背后传来一声鸣叫,像是带着无奈的叹息,又隐隐间透着一丝默许,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或者早已见证过此地诞生之物。
下个瞬间,眸中淡白色如清醒梦境般迅速褪散,身后那对本就虚幻的白翼在风里被吹散。
“啧……我真的快烦死了。”
艾伊用尽全力在叹气,恨得几乎牙痒痒,“背后长翅膀的家伙,都是蠢蛋吗?”
他已经咬牙切齿了,只能沉声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刚才的杀意,是流淌在飞鸟之血里的本能……无论是上主,白鸽,还是咕咕——祂们都想你死,为什么?”
他问:“阿格迪乌人背后的这对翼,到底是什么东西?”
尽管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是想从安妲口中得到这个答案……或者说是一个态度。
“我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安妲微弱的声音从他胸前传出来,没有沉闷,反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罗得,罗得……”
少女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又从艾伊怀里抬起半个小脑袋,身后红翼微微摇晃着。
明明险些遭遇死亡,她此刻却是真实的欢笑,“真正愚蠢的人是你啊,罗得,连那只至高的飞鸟都想让你杀掉我……说不定安妲她,真的是什么超级坏东西呢?”
“你就不怕……现在放过我,以后会后悔吗?”她俏皮的眨眨眼睛。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反正是在副本里面的抉择…难道还能顺着网线爬到现实里找我麻烦不成?
他笑了笑,无所谓道,“我乐意。”
“这样啊……”
安妲扇了扇翅膀,从他怀里退后一步,“罗得,你是那只飞鸟的代行者,你的鸟鸣如母语般娴熟,那么伱应该从一开始就已经知晓了吧……启示里怪物的真名。”
她眨眨眼睛:“那么你为什么不试着继续阅读那本书……虽然它是阿格迪乌的原始教本,但其实啊,我们根本无法理解里面的部分内容,才会从一开始便行错了道路。”
-对了。
《天空的故事》还没有读完……
而在下一刻,艾伊刚想从挎包里取出那本典籍,却很快被近在咫尺的呼吸打断。
明明是提出建议的一方,少女却又主动阻止了他的动作。
艾伊怔怔的抬起头,看到一双金红色的眼眸,贴在距离自己很近很近的位置。
“罗得。”
安妲微笑着,邀功似的在他面前举起一只手。
“在那之前,可以先麻烦你……完整的见证我吗?”
纤细白皙的手心里摆放着一根金红色的羽毛,是少女从自己下截的鸟翼上摘落的。
没有思考过程,艾伊默默把它拿在手里,然后看着安妲开始一步步走远。
她踩踏着遍地的尸骨,迈过黑红色的血泊,翼上的红色此刻要比骄阳更鲜艳——
“虽然啊……我们并不是天空的眷属,但我依然要去完成飞鸟的试炼,罗得一定能理解吧?那片天空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未来,它是所有阿格迪乌人的执念。”
“我虽不是飞鸟,但却背生有翼,终是要飞翔的。”
“这样,这样啊……”
艾伊干巴巴的回应着,他看着安妲在她视野里一步步走远,本就摇晃着的脚步越发轻盈——那对鲜红之翼,在骄阳下高举,流动着难以言喻的神圣色彩。
她踏行着此地遭受否定,却又未被遗忘意义的一切,像一株容易被风吹折的枯草,站立在飞鸟峽的的悬崖尽头。
“安妲……”
他隔得远远的想要呼喊,却又被那对突然展开的翼将下半句话吞咽回喉咙深处。
他不知道接下去能够再说什么……明明阿格迪乌的罪恶之源已经不复存在,艾伊憋在嘴边的话,是劝说她放弃,劝说她离开,劝说她遗忘这片被弃土壤上的一切,去另一片更广阔的天空迎接她的新生。
可……自己如何,才能说出这么残忍的建议,去抹杀她坚持到此刻的追奉呢?
告诉她: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
“啧……”
许久之后,在时间也于此地凝固的距离中,艾伊最后也只能用一声叹息来结束这场谋杀。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祝福吧!
“安妲——”
他高呼道,他大喊着,他用尖锐而高亢的鸟鸣为这只挑战天空的生命献上高歌:
“安妲,看看你的翅膀——它的神圣与美丽,是与飞鸟之翼截然不同的形态,明明狰狞却指向罪人,明明危险却朝向我收拢……”
“你是超级帅的龙!”
艾伊已经放飞自我——
“我喜欢它的色彩,喜欢它威严而残酷的形状与轮廓,喜欢那些指骨上沾染的血,你的金红与鲜艳,我全都看到了,你的努力,你的挣扎,你帅气至极的叛逆之举,我都看到了!”
“羔羊的温顺与柔软,无声的沉默与甜美,你的温度,你曾经的软弱,我都见证了,我都见过了——安妲,你曾是羔羊,最胆小也是最洁白的那只羔羊,你已经得到了新生!”
“我见证了一只羔羊的绒毛里生出尖锐的骨,轻薄的翼,你朝向天空高举的生命。”
“从羔羊,到红龙——”
他吼道:“我全部,都看到了!”
“……”
山峽间的风暴喧嚣而狂涌,但飞鸟的鸣叫比风的躁动更高也更明亮,于是这道声音便足以传遍所有的山峦,它穿越高山,蔓延至深野的更深处,或许要到天空的尽头,奶与蜜的起始之地。
从空谷中回荡而来的,是回响也是寂静与沉默。
艾伊面红耳赤,乃至咬牙切齿:“你就不能给我点反应吗?!”
“我快尴尬死了啊!
“……”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咕,呼呼呼……”
先是很小的,像是强忍着的笑声,然后再一点点扩大,站在崖边的少女一点点弯下腰,笑得直不起身。
鸟鸣伴随着笑声在天空与大地之间不断回荡——
“蠢死了……”
少女在欢笑声里,背间的红翼张开到极限,那对美丽而粗俗的翼骨,是指向高处的张扬,像是一团要燃烧尽一切过去的火焰,鲜血的色彩在她透明的骨膜间流动,
她没有再回头,因为那对金红色的眼眸里已经被泪水淹没,对于一只将要用翼挑战天空的试炼者而言,她不希望那些下落的泪水成为一种预言或是拖累——于是少女强撑着不回头,不去看背后那個古怪的,完全没有动机却又一直在支撑着自己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