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白。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色彩呢?
艾伊轻轻张开背后的白翼,悄然无声,灵感与心智在极静里如焰光升腾……
他想道。
「或许,是没有火参与之前就已燃烧殆尽的凋敝,未落也可能是已落的干枯——我该如何去向他人转述此刻,这段被凝固在冰结里的时光……我只知道,即使太阳的耀眼也不能再刺伤我隐藏在炭灰之后的眸子,从此,每一双睫眉都是善解人意而向下低垂的,就与死亡的方向同一。」
他抬起头,「白喙之礼」正发生着某种变化,那只眼球正中的白点如墨般晕开,直到将原本漆黑的瞳色化作初雪一样的淡白。
——我有翼能飞,我所理解的飞行是有着苍白音律的欢乐。
我眸似白骨,瞳如雪花。
艾伊一言不发,只有冷冽的气场仍在一点点扩散,寂静在无声里统治了一切。
“飞鸟……”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眨了眨眼睛。
“白鸽……”
使劲晃了晃脑袋,将意识从几乎要冻结的冬日里挣脱,艾伊终于将将回过神。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卑微至极的有翼者。
如今,这场关于“试炼”的资格之争,以及“飞鸟”的正统之选,在他背间生长出翼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一切悬念。
——无论是后来的默鸦还是此前的白鸽,都持有着“有翼者之王”的位格,除去孕养了所有鸟类的“天空”本身,它便已是最高的「飞鸟」。
此时此刻,那对淡白的瞳膜背后,好像有另一双眼睛,在透过艾伊的视角观察着面前的一幕,并于沉默中将其铭记。
于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人们,无不俯首颤抖。
颤栗是最深最高的恐惧。
“啧。”
艾伊轻叹一声。
“最后还是掀桌子了啊……”
他有点烦躁的扑打着身后的虚无白翼,虽然早就有预想会走到这一步,但又显得自己之前的谨小慎微像是喂了狗,不由的有一点点生气。
“沟槽的上主教,都怪你们……一帮杂碎,把这个地方搞得这么恶心,这不是逼着我开挂吗?”
“现在好了,大家都满意啦。”
他冷笑着。
那我把你们当虫子一样碾死……想必你们也不会有意见了。
迎着上主教众人枯败的目光,艾伊缓缓步至那群骨雕的跟前。
他欣赏着一对对紧紧贴在背部,发抖得几乎要散架,再无得此前狰狞模样的骨翼,幽幽叹道:
“你们所崇拜的飞鸟就站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表情……你们不该如此恐惧,你应该延续之前的狂热,而不是跪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只即将被捕食的虫豸。”
或许是得到了那抹淡白色的默许,记录与铭刻的力量对他开放……在艾伊眸中,那些本来模糊的面孔一张张浮现,卑微者同样卑微的记忆顺着那对白翼汇入他的器皿——
他眼底流淌着失望。
“真是可悲至极……”
单薄的,苍白的,几乎无法被铭记的痕迹——阿格迪乌所有的受拔擢者,他们的灵魂被空洞的信仰占据了全部的空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生长……如果将生命当成是一张白纸,艾伊眼中的白纸没有字迹,也没有分毫的褶皱。
毫无烙印者——连生命都是别人手中的工具……以至于被授予背后之翼,便已经是他们如砂尘般渺茫的记忆里,唯一值得被书写的部分。
艾伊很快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如沙漠上的足印,如倾倒在泥土里的腐花,如海里融化的冰,应当淡去之物,便无可寻其痕迹。”
他随口道:
“你们不值得被铭记。”
.
此刻,司握铭记之理的代行者,用这样一声低语宣告了他们的终局——
“咔……”
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咔咔……”
声音越来越细密,却又越来越微弱。
直到……
一只骨雕的身体从腰间折断,无声的砸落到地面,像是被虫蛀空了的腐树。
中空的骨架被无慈悲的言语剥去了存在的基石,再也支撑不起人形的身躯,干瘪的血肉如失去了内部所有水分的松散沙粒,维持不住原本的结构与姿态,像是坍塌的沙堡……很快,每一节骨头,与其上覆着的筋络,堆砌的血肉,都开始蜷曲,粉碎,褪落——最后是尽数的剥离。
剥无可剥的罪人们,灵魂被飞鸟所遗忘,于是就被一阵微不足道的风便吹散了,只余下散落在地面的,一对对轻盈枯朽的翼骨。
“多漂亮啊……”
艾伊发出莫名的感慨,眼前发生的一幕,明明在正常的认知里残酷而血腥,却在此刻裹挟着截然不同的美感——如落雪溶解,如鲜花凋敝的死亡,毫无实感中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宁静,浅而无痕的欢乐,还有无处可循的伤感。
他默默走到最后一人的面前。
卡戎。
遗忘的力量无法作用于他,所以老牧师便成为了此地唯一的幸存者。
“伱的经历,确实足够精彩,甚至称得上波澜壮阔……”
艾伊用淡白的眸子观察着他,发出似嘲笑般的轻笑,他居高临下,目光似要从高处将这具令人作呕的躯壳捏碎——
“同样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见到了我这样的飞鸟,你理应与此前一样的狂热,而非现在的恐惧,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
他揪住卡戎的头发,把他朝向地面的头颅抬起来,本就干枯的发丝牵连着头皮被撕扯而下,连血都流不出几滴。
“至上的飞鸟,就在你的面前。”
他扬起背后白翼,口中戏谑——
“你在害怕什么?”
这句话似乎激发了卡戎的某种执念,浑浊的目光又一次开始流动。
“对啊……对啊……我为什么会害怕,不应该这样,不是这样……”
他的眼球僵硬转动着,又一点点流畅起来。
“飞鸟,我是飞鸟的族裔,我是上主的眷属……”
他念念有词,一开始是几乎无意义的呓语,后来终于出现有逻辑的低语。
“没错,没错,我是正统的飞鸟,我是带领阿格迪乌回到乐园的引路者!你们,你!篡夺了飞鸟姿态的恶魔,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听着他的大笑,艾伊半眯起眼睛。
-这老登,是把自己催眠成功了。
“以前,这都是你用来欺骗那些拔擢者们的话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把这些说辞用在自己身上?”
他强忍着才能不让自己也笑出来,“我现在真有点佩服你了,即使着重强调自己的愚蠢,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与罪恶。”
“果然人上了年纪脑子就会不好使。”
艾伊摇晃着脑袋,也已经失去了耐心……不过,在准备弄死这个老头之前,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困惑——
-为什么在面对「白鸽」的代行者时……这些阿格迪乌人,表现出的不是崇拜与尊敬,而是歇斯底里的恐惧与疯狂。
「白鸽」毫无疑问是飞鸟,在他们眼中却如“天敌”般的危险,以至于放弃抵抗。
那他们所崇拜的飞鸟……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头,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或许相当重要,但下一秒,在耳边传来的一声轻语打断了他的沉思。
“罗得。”
安妲悄无声息的来到他的身旁,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接下来……可以交给我吗?”
“我想跟这个人聊聊……”
她歪了一下脑袋,看着罗得微笑着道:“关于飞鸟,关于阿格迪乌,关于试炼,也关于我们的未来。”
艾伊默默往旁边让开一步,于是安妲无声的走到卡戎跟前,在他近处蹲下……现在即使是娇小的少女,也可以完全俯视地上这只如肉猪一样的瘫软着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