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铃兰暗中松了口气,觉得这项“不平等交换”已经达成,而下一刻,拾一却又突然冷漠开口,同时态度一转。
“不过很抱歉,我还是不能同意……”
在铃兰凝固起来的视线中,传教士竟又咧嘴笑起来,非人的目光渗漏出某种纠正意味的狂热。
“要是让司铎知道,械国未来的一员竟然还抱有这么低效、幼稚的想法,说不定连我都要受到责罚——小家伙,我可不能把现在这样的你带回去。要是不想日后遭遇背叛之苦,忤逆之苦……在理解真正的破碎之秘之前,你还需要修正。”
拾一说的词是“修正”,就像调试一台运行出错的机械。
“现在,你来杀了他们,否则我就亲自动手。”
他说,声音甚至连一秒钟的顿挫都没有,却在瞬间让铃兰如坠冰窟,“哦,不对,这就不够有趣了——我想让它变得像是一场游戏,不能怎么选都是全员淘汰,不然就太没意思了……要不这样,你杀一半,而我放过剩下的一半,如何?”
……
——疯子。
这个瞬间,大家的意识中都浮起相似的冰冷知觉,以及一股从未从绝望里脱身的无力感……可即使有人已经将指节压弯在了扳机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扣响手中的武器。
而看着铃兰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眸,传教士又迟疑了一下,随后在一声叹息后缓缓开口,“算了……司铎说过,修正不能着急一时,这样——小家伙,让我们慢慢来,今天,只要你杀掉一个,我就放过其他所有人。”
……
“啪——”
话音落下的第二秒,身后就有枪支从某只无力的手掌中滑落了下来……它砸落到车底的钢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
铃兰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漏了一个节拍,接着猛然收拢,伴随一阵极速的失重与坠落感,仿佛连灵魂都随之蜷缩了起来。
紧随而至的是一阵难以平息的躁动。
此刻,她好像突然连把手捏成拳头的力气都失去了,纤细的指节控制不住地在发抖,甚至维持不住抬头的动作。
只在这个瞬间,无形的天平便已然倾斜。是有一侧的支架快速地向上浮起。
一个,换剩下的所有。
很划算的交换。
“杀人,记得要用自己的枪。”
与此同时,拾一平稳的声音在拥挤车厢里回荡着,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带着无法抵抗的胁迫与诱惑。
好像没有经过思考过程,铃兰摸向身后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拎起了那支腰带上的枪……那对她而言还太过沉重,甚至根本操控不住的枪。
这支左轮的枪柄上印着“天恩”的字迹,应该是碎环历前某个武器作坊的Logo,或许曾经有些名气,但铃兰不认识。
里边装了两颗子弹,女孩出门前亲手塞进去的,而为了防止携带的时候误发,她还需要将弹仓转动两格,确认一枚子弹已经被推入弹膛。
接着,合下后边的击锤——这就已经处在待击发状态了。
再然后,双手持握法,这样能最高程度地压制后坐力,铃兰的两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一起,颤抖着抵在金属扳机的末端。
最后,选择一个目标。
寂静无声的车仓里,这个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已经默契地屏住了呼吸,也有躺在铃兰身后的伤员,包括米拉,此刻都在轻轻扯动她的衣角,小声地呼喊着这个年幼的女孩。
“医生。”他们说,“没关系。”
“嗯……”铃兰轻轻地回应着,接着缓慢举起手中的枪。
“我知道。”
这场自始至终都取自一方意志的交换里,根本掺不进去一丝怀疑的空间:即使这个恶魔一般的传教士能够后悔无数次,其他人也无法质疑来自他的“怜悯”。
于是乎,抖动的枪洞在昏暗的空间内慢慢旋转了一圈,直到锁定一个方向,大概是拾一站立位置的侧后方位。
这似乎是个很随意的选择。
甚至,铃兰根本不认识那里的人是谁。只依稀记得自己以前交货的时候,有时会在仓库管理处看见对方……而他也总是会很自然地向医生打个招呼,是个不久前才加入商队的新成员。
隔着镁黄色的光线,这个年轻人的脸色不太能被看清,但他也没有做出躲闪的动作,也许是已经默默接受了这个结局。
最后的最后,铃兰扣动了扳机。
“砰——”
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口径左轮的开火声在近距离甚至足以损伤耳膜,不过女孩此刻也懒得在意这种事情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强大的后坐力让天恩的枪膛几乎向上抬起了六十度……依稀可以看见,铃兰握住握柄的两只手掌已经被震破了皮肤,手腕处更是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还有更多血正在流淌出来……
它们来自一道伤口,是上个瞬间绽放在少女额角处的伤口。
那枚从陶钢上反弹回来的子弹,在奏响一道尖锐的刺鸣后,就已然从铃兰的额骨旁擦过,带出一道显目的血痕。
“恶心。”
这也许是女孩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骂人。
而那声厌恶的轻语,在此刻的死寂中仿佛透明的冰锥,锋利而冷冽——
铃兰盯着那个恶徒的身影,彻底褪去软弱的眼中浸满刀子一样的寒意与愤怒。
在最后的时刻,枪口转动了位置,命中在拾一的胸口,再是毫无悬念地被弹开。此时,空气里弥漫的硝烟气味还未散去,但在这个瞬间,车内的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
下一秒,没有任何的指令,只是出于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们已经纷纷重新举起手里的武器。
一双双正在浮出光芒的瞳膜,齐齐映出黑暗中传教士那张狰狞失态的面庞。